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州)人。嘉祐二年(1057)中进士试,嘉祐五年又应制举,入第三等,授凤翔签判,踏入仕途。王安石变法时,苏轼与其政见不合,离开中央政府,任权开封府推官、杭州通判,历知密、徐、湖三州,因作诗讽刺新法,被逮入狱,史称“乌台诗案”,出狱后,贬黄州团练副使。旧党执政,他还京任起居舍人、中书舍人,历知杭、颍、扬三州。元祐七年,任礼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八年,又请外任,知定州。绍圣中,新党重新掌权,苏轼累贬至英州、惠州、儋州安置。徽宗立,遇大赦,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太平靖国元年(1101)在由海南北返的途中,病逝于常州。苏轼的政治活动主要集中在神宗、哲宗时期。对当时因变法而引起的种种矛盾,苏轼有着自己独立的看法,因此既不为新党所容,也不为旧党所喜,一生多次被贬谪,历尽坎坷,却始终保持达观乐天的生活态度。苏轼是北宋一流的文学家,他诗、词、文兼擅,在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留下了卷帙繁富的文学作品。他的散文雄健奔放、挥洒自如,“如行云流水”(《答谢民师推官书》),达到宋文的最高境界。有《苏文忠公全集》七十五卷。《宋史》卷三百三十八有传。
其三曰倡勇敢。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阴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
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莛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兽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刃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斗戏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翻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剑楯相搏,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阴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听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万死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
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收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心腹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密,而进人益艰。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缓急将谁为之倡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应诏集》卷五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文集·东坡集》卷三十二
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为矣。故申、吕自岳降,而傅说为列星,古今所传,不可诬也。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气也,寓于寻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间。卒然遇之,则王公失其贵,晋、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者矣。故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幽则为鬼神,而明则复为人。此理之常,无足怪者。
自东汉以来,道丧文弊,异端并起。历唐贞观、开元之盛,辅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岂非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乎?盖尝论天人之辨,以谓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鱼;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故公之精诚,能开衡山之云,而不能回宪宗之惑;能驯鳄鱼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镈、李逢吉之谤;能信于南海之民,庙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于朝廷之上。盖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学,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自是潮之士,皆笃于文行,延及齐民,至于今,号称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饮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祷焉。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民以出入为艰。前守欲请诸朝作新庙,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涤来守是邦,凡所以养士治民者,一以公为师。民既悦服,则出令曰:“愿新公庙者听。”民欢趋之,卜地于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庙成。
或曰:“公去国万里,而谪于潮,不能一岁而归,没而有知,其不眷恋于潮,审矣。”轼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无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独信之深,思之至,焄蒿凄怆,若或见之。譬如凿井得泉,而曰水专在是,岂理也哉?”元丰七年,诏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人请书其事于石,因作诗以遗之,使歌以祀公。其辞曰:
公昔骑龙白云乡,手抉云汉分天章,天孙为织云锦裳。飘然乘风来帝旁,下与浊世扫秕糠,西游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参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灭没倒景不可望,作书诋佛讥君王,要观南海窥衡、湘。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驱海若藏,约束蛟鳄如驱羊。钧天无人帝悲伤,讴吟下招遣巫阳,犦牲鸡卜羞我觞。於粲荔丹与蕉黄,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发下大荒。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后集》卷十五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十九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已而叹曰:“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举网得鱼,巨口细鳞,状如松江之鲈。顾安所得酒乎?”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于是携酒与鱼,复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十九
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别后递中得二书,皆未果答。专人来,又辱长笺,且审比日孝履无恙,感慰深矣。惠示古赋近诗,词气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但微伤冗,后当稍收敛之,今未可也。足下之文,正如川之方增,当极其所至,霜降水落,自见涯涘,然不可不知也。录示孙之翰《唐论》。仆不识之翰,今见此书,凛然得其为人。至论褚遂良不谮刘洎,太子瑛之废缘张说,张巡之败缘房琯,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宣宗有小善而无人君大略,皆旧史所不及,议论英发,暗与人意合者甚多。又读欧阳文忠公志文、司马君实跋尾,益复慨然。然足下欲仆别书此文入石,以为之翰不朽之托,何也?之翰所立于世者,虽无欧阳公之文可也。而况欲托字画之工以求信于后世,不亦陋乎?足下相待甚厚,而见誉过当,非所以为厚也。近日士大夫皆有僭侈无涯之心,动辄欲人以周、孔誉己,自孟轲以下者,皆怃然不满也,此风殆不可长。又仆细思所以得患祸者,皆由名过其实,造物者所不能堪,与无功而受千钟者,其罪均也。深不愿人造作言语,务相粉饰,以益其疾。足下所与游者元聿,读其诗,知其为超然奇逸人也。缘足下以得元君,为赐大矣。《唐论》文字不少,过烦诸君写录,又以见足下所与游者,皆好学喜事,甚善!甚善!独所谓未得名世之士为志文则未葬者,恐于礼未安。司徒文子问于子思:“丧服既除然后葬,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昔晋温峤以未葬不得调。古之君子,有故不得已而未葬,则服不变,官不调。今足下未葬,岂有不得已之事乎?他日有名世者,既葬而表其墓,何患焉?辱见厚,不敢不尽。冬寒,惟节哀自重。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三十
汉用陈平计,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早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增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
陈涉之得民也,以项燕、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怀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
吾尝论之:义帝,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续集》卷八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以侥幸于不死,此固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庄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由是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应诏集》卷九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养生之具。击搏挽裂,与禽兽争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谋夕,忧死之不给,是故巧诈不生,而民无知。然圣人恶其无别,而忧其无以生也,是以作为器用,耒耜、弓矢、舟车、网罟之类,莫不备至。使民乐生便利,役御万物而适其情,而民始有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诈生,求得欲从而心志广,圣人又忧其桀猾变诈而难治也,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者,所以反本复始也。
圣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于人情,而适于四体之安也。将必使之习为迂阔难行之节,宽衣博带,佩玉履舃,所以回翔容与而不可以驰骤。上自朝廷,而下至于民,其所以视听其耳目者,莫不近于迂阔。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笾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进取选举以学校,其治民以诸侯,嫁娶死丧莫不有法,严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时,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轻为奸。故曰:礼之近于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区区于升降揖让之间,丁宁反复而不敢失坠者,世俗之所谓迂阔,而不知夫圣人之权固在于此也。
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诈力而并诸侯,自以为智术之有余,而禹、汤、文、武之不知出此也。于是废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于便利,而不耻于无礼,决坏圣人之藩墙,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来,天下惟知所以求生避死之具,以礼者为无用赘疣之物。何者?其意以为生之无事乎礼也。苟生之无事乎礼,则凡可以得生者无所不为矣。呜呼!此秦之祸所以至今而未息欤?
昔者始有书契,以科斗为文,而其后始有规矩摹画之迹,盖今所谓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隶,其后日以变革,贵于速成,而从其易,又创为纸以易简策,是以天下簿书符檄,繁多委压,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书简策,则虽欲繁多,其势无由。由此观之,则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开诈伪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苟后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之求,则是引民而日趋于诈也。悲夫!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应诏集》卷七
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寿。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衷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跖之寿,孔、颜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岁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见所闻所传闻考之,而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以是录之。铭曰:
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荫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恤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二十
某顿首上枢密侍郎阁下:轼受知门下,似稍异于寻常人。盖尝深言不讳矣,明公不以为过。其在钱塘时,亦蒙以书见及,语意亲甚。自尔不复通问者,七年于兹矣。顷闻明公入西府,门前书生为作贺启数百言。轼辄裂去,曰:“明公岂少此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昔侯霸为司徒,其故人严子陵以书遗之曰:“君房足下:位至台鼎,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世以子陵为狂。以轼观之,非狂也。方是时,光武以布衣取天下,功成志满,有轻人臣之心,躬亲吏事,所以待三公者甚薄。霸为司徒,奉法循职而已,故子陵有以感发之。今陛下之圣,不止光武,而明公之贤,亦远过侯霸。轼虽不用,然有位于朝,未若子陵之独善也。其得尽言于左右,良不为过。
今者贪功侥幸之臣,劝上用兵于西北。使斯言无有,则天下之幸孰大于此?不幸有之,大臣所宜必争也。古今兵不可用,明者计之详矣,明公亦必然之,轼不敢复言。独有一事,以为臣子之忠孝,莫大于爱君。爱君之深者,饮食必祝之,曰:“使吾君子孙多,长有天下。”此岂非臣子之愿欤?古之人君,好用兵者多矣。出而无功,与有功而君不贤者,皆不足道也。其贤而有功者,莫若汉武帝、唐太宗。武帝建元元年,蚩尤旗见,其长亘天。后遂命将出师,略取河南地,建置朔方。其春,戾太子生。自是之后,师行盖十余年,兵所诛夷屠灭死者不可胜数。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故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唐太宗既平海内,破灭突厥、高昌、吐谷浑等,且犹未厌,亲驾征辽东。当时大臣房、魏辈皆力争,不从,使无辜之民身膏草野于万里之外。其后太子承乾、齐王祐、吴王恪皆继相诛死,其余遭武氏之祸,残杀殆尽。武帝好古崇儒,求贤如不及,号称世宗。太宗克己求治,几致刑措,而其子孙遭罹如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言之,好兵始祸者,既足以为后嗣之累,则凡忍耻含垢以全人命,其为子孙之福,审矣。
轼既无状,窃谓人主宜闻此言,而明公宜言此。此言一闻,岂惟朝廷无疆之福,将明公子孙,实世享其报。轼怀此欲陈久矣,恐未信而谏,则以为谤。不胜区区之忠,故移致之明公。虽以此获罪,不愧不悔。皇天后土,实闻此言。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续集》卷十一
苏子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无所挟而安,居士之于五物,捐世俗之所争,而拾其所弃者也。乌得为有道乎?苏子曰:不然。挟五物而后安者,惑也。释五物而后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轩裳圭组,且不能为累,而况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与物俱不得已而受形于天地之间,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为己有,得之则喜,丧之则悲。今居士自谓六一,是其身均与五物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与物均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丧于其间?故曰居士可谓有道者也。虽然,自一观五,居士犹可见也。与五为六,居士不可见也。居士殆将隐矣。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二十三
余问养生于吴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谓和?曰:子不见天地之为寒暑乎?寒暑之极,至于折胶流金,而物不以为病,其变者微也。寒暑之变,昼与日俱逝,夜与月并驰,俯仰之间,屡变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极也。使此二极者,相寻而狎至,则人之死久矣。何谓安?曰:吾尝自牢山浮海达于淮,遇大风焉,舟中之人,如附于桔槔,而与之上下,如蹈车轮而行,反逆眩乱不可止。而吾饮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异术也,惟莫与之争,而听其所为。故凡病我者,举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见者必呕也。其不见而食者未尝呕也。请察其所从生,论八珍者必咽,言粪秽者必唾,二者未尝与我接也,唾与咽何从生哉。果生于物乎?果生于我乎?知其生于我也,则虽与之接而不变,安之至也。安则物之感我者轻,和则我之应物者顺。外轻内顺,而生理备矣。吴子,古之静者也。其观于物也,审矣。是以私识其言,而时省观焉。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二十三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余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集》卷三十一
苏子夜坐,有鼠方啮。拊床而止之,既止复作。使童子烛之,有橐中空。嘐嘐聱聱,声在橐中。曰:“嘻!此鼠之见闭而不得去者也。”发而视之,寂无所有,举烛而索,中有死鼠。童子惊曰:“是方啮也,而遽死耶?向为何声,岂其鬼耶?”覆而出之,堕地乃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
苏子叹曰:“异哉!是鼠之黠也。闭于橐中,橐坚而不可穴也。故不啮而啮,以声致人;不死而死,以形求脱也。吾闻有生,莫智于人。扰龙伐蛟,登龟狩麟,役万物而君之,卒见使于一鼠;堕此虫之计中,惊脱兔于处女。乌在其为智也?”
坐而假寐,私念其故。若有告余者曰:“汝惟多学而识之,望道而未见也。不一于汝,而二于物,故一鼠之啮而为之变也。人能碎千金之璧,而不能无失声于破釜;能抟猛虎,不能无变色于蜂虿。此不一之患也。言出于汝,而忘之耶?”余俯而笑,仰而觉。使童子执笔,记余之怍。
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后集》卷八
某启: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词,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虫,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余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论文偶及之耳。欧阳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纷纷多言,岂能有益于左右,愧悚不已。所须惠力法雨堂字。轼本不善作大字,强作终不佳,又舟中局迫难写,未能如教。然轼方过临江,当往游焉。或僧有所欲记录,当作数句留院中,慰左右念亲之意。今日已至峡山寺,少留即去。愈远。惟万万以时自爱。
不宣。明成化本《苏文忠公全集·东坡续集》卷十一
嘉祐六年(1061)苏轼参加制科考试,事先向朝廷进呈了策文二十五篇,分略、别、断三个部分。他在《策总叙》当中认为自汉以来,世之儒者,所言泛滥于辞章,而不适于用,自己所作策文,都是深思熟虑,惟意尽而不在意辞章。本文是《策别》的第十七篇。题目为选者所加。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是如何提高作战的勇气,进而提高战斗力,他提出的方法有二:一是倡导、鼓励战士的勇气,二是平时厚待少量勇士,使其在关键时刻奋勇争先,为国尽忠。文章还指出现在朝廷上下这两点做得都不够好,所以军力衰弱,无法克敌制胜。这是针对西夏叛乱十余年未能平定的现状而言的,有较强的现实针对性。
若莛与楹:莛,原文作“梃”,据《全宋文》改。莛,小草棒。楹,厅堂的前柱。此指悬殊极大。《庄子·齐物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至于三军之勇怯”二句:这是说当一支军队充满勇气时,胆怯的士兵也会作出勇敢的举动,反之,勇敢的士兵也会害怕。一,一致。士兵们的行为是一致的。
闾阎:泛指民间。《汉书》颜师古注:“闾,里门也。阎,里中门。”
“一人善射”二句:语见《国语·吴语》,韦昭注云:“决,钩弦。拾,捍。言申胥、华登善用兵,众必化之,犹一人善射,百夫竞著决拾而效之。”决,扳指,套在大拇指用以钩弦。拾,臂衣,著于左臂,用以护臂。
通侯:爵位名称。《汉书·百官公卿表上》:“爵:一级曰公士,……二十彻侯。……彻侯金印紫绶,避武帝讳,曰通侯,或曰列侯”。颜师古注:“言其爵位上通于天子。”
“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句:意谓因为他们有胜过别人的地方,因而偏爱他们。为,因为。贤,胜于。
西戎:这里指西夏。仁宗宝元元年(1038)西夏王元昊称帝,宋廷下诏征讨,从此争战不休。至庆历四年(1044)宋、夏达成议和,夏称臣,宋岁赐银、绢、茶等物二十五万五千。
封略:封疆。略,界。《左传·昭公七年》:“封略之内,何非君土?”
十有余年:宋、夏议和休兵在庆历四年(1044),本文作于嘉祐六年(1061),其间为十七年,故云。
旧法益密:这里指选用人才和官员升迁的各种规定。宋代官员选举和升迁有着一套复杂的考核制度,而关键在于年资。作者认为这种做法不利于特异之才的发现和任用。法,规则和制度。
苏轼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5)秋,自杭州通判移知密州,本篇云“处之期年”,则当作于熙宁八年(1076)。超然台:故址在山东诸城北。此时的苏轼因为反对新法而离开朝廷,他在文中一方面表示要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来对待现实生活中的福祸变化,另一方面又表彰吕尚(姜子牙)、齐桓公、韩信的功业,说明作者是颇有用世之心的。
餔糟啜醨:餔,食。啜,饮。糟,酒糟。醨,薄酒。原本作“漓”,据《全宋文》改。
隙中观斗:通过一条裂缝观看斗争,与“坐井观天”意近,指以偏概全。隙,裂缝。
“是以”二句:意谓美恶交错而生,忧乐夹杂并出。是以,因此。
“余自钱塘”句:钱塘,今浙江杭州。胶西,郡国名,汉文帝十六年置,辖境相当于今山东高密县地,这里指密州。
庇采椽(chuán船)之居:住在简陋的房屋中。庇,遮盖。采椽,以柞木做椽,不加削斫,言其简朴。采,柞木。
杞菊:枸杞和菊花。苏轼《后杞菊赋序》:“及移守胶西,意且一饱,而斋厨索然,不堪其忧,日与通守刘君廷式循古城废圃求杞菊食之。”
安丘:县名,在今山东安丘市(县级市,属潍坊市)。高密:县名,在今山东高密市,属潍坊。
卢敖:《淮南子·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许慎注云:“卢敖,燕人,秦始皇召以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返也。”
穆陵:关隘名。在今山东潍坊市临朐县东南大岘山上,地势险峻。
师尚父:吕尚,辅佐武王灭商,尊称为“师尚父”,封于齐。齐桓公:即公子小白,春秋五霸之首。
潍水:即潍河。源出山东五莲县箕屋山,东北流经诸城,又北流汇汶水,过昌邑入海。
“思淮阴之功”二句:淮阴,即韩信,封淮阴侯。据《史记·淮阴侯列传》,韩信率军伐齐,楚派大军救援,两军隔潍水对峙,最终韩信取胜。后来韩信被吕后以谋反的罪名诛杀,不得善终。
“余弟子由”句:时苏辙(字子由)任齐州掌书记。济南,即齐州,治所在历城。
此文是元祐七年(1092),苏轼应潮州知州王涤之请而写的。韩文公,即韩愈,“文”是他的谥号。潮州,今广东潮州市。唐宪宗时,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于此地。这篇文章对韩愈的评价高屋建瓴,核心在于一个“气”字,这既是对韩愈的精到评价,也是宋代知识分子精神高扬的写照。
“匹夫而为百世师”二句:匹夫,平民百姓。百世师,可为百代师表的人。《孟子·尽心下》:“圣人,百世之师也。”法,仿效的标准、原则。
参天地之化:《中庸》:“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朱熹注:“赞,犹助也。与天地参,谓与天地并立为三也。”
申、吕自岳降:申、吕,申伯、吕侯(一作甫侯)。自岳降,《诗经·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朱熹注:“甫,甫侯也。即穆王时作《吕刑》者。……申,申伯也。皆姜姓之国也。……言岳山高大,而降其神灵和气,以生甫侯、申伯。”此句以申、吕为例,说明“生也有自来”。
傅说(yuè月):殷相,辅佐武丁成就殷商之中兴。《庄子·大宗师》:“傅说……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言傅说死后,其精神跨于箕、尾二宿之间,为傅说星。这里是承上说明“其逝也有为”。
晋、楚:春秋战国时的两个大国。《孟子·公孙丑下》:“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
良、平:张良和陈平,辅佐刘邦的谋臣,两人都以智谋见长。《史记·留侯世家》引刘邦语,云“夫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按:张良字子房)”。
贲(bēn奔)、育:孟贲、夏育。《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裴骃集解引孟康云:“孟贲、夏育,皆古勇者也。”
“道丧文弊”二句:道,儒家之道。文,文章创作。异端,这里指佛、老。韩愈《原道》:“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
贞元、开元: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开元,唐玄宗年号(713—741),是唐代的升平盛世。
房、杜:房玄龄和杜如晦,是太宗朝的名相,所谓“贞观之治”的功臣。姚、宋:姚崇和宋璟,在玄宗朝先后为相,是“开元之治”的功臣。
忠犯人主之怒:指韩愈谏宪宗奉迎佛骨一事。《新唐书·韩愈传》:“帝曰:‘愈言我奉佛太过,犹可容。至谓东汉奉佛以后,天子咸夭促,言何乖剌耶!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于是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勇夺三军之帅:指韩愈宣抚镇州兵变之事。唐穆宗时,镇州兵变,镇将王廷凑杀主帅田弘正自立,且进围深州,韩愈奉命前往宣谕,折之以大义,使叛军归顺。
豚、鱼:泛指小动物。《易·中孚》:“豚、鱼吉,信及于豚鱼也。”孔颖达正义云:“释所以得吉,由信及豚鱼故也。”诚信者,连小动物也不欺骗。
“故公之精诚”二句:韩愈有《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诗,云:“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驯鳄鱼之暴:韩愈初到潮州时,溪中鳄鱼为患,于是作《祭鳄鱼文》,令鳄鱼迁走,当夜暴风雷电起溪中,数日而溪水涸,西徙六十里,自此潮州无鳄鱼之患。见《新唐书·韩愈传》。
“而不能弭”二句:弭(mǐ米),停止。皇甫镈(bó搏),宪宗时宰相。韩愈贬潮州后,上表给皇帝,宪宗看了后很感动,想将其召回,为皇甫镈所阻拦。李逢吉,唐穆宗时宰相。他故意制造韩愈和李绅之间的矛盾,然后以此为借口,对他们进行打击。见《新唐书·韩愈传》。
赵德:中唐人,与韩愈同时,号天水先生,通经能文。韩愈有《潮州请置乡校牒》一文推荐他,云:“赵徳秀才,沉雅专静,颇通经,有文章,能知先王之道,论说且排异端,而宗孔氏,可以为师矣。”
朝散郎:阶官名,用以表示品位、俸禄等级。王涤:宋人,据《广东通志》卷二百三十八:“王涤,字长源,莱州人。元祐五年知潮州。”
不能一岁:不满一年。韩愈于元和十四年(819)正月贬潮州,同年十月改任袁州刺史,在潮州仅七月。
焄(xūn勋)蒿:香气散发。这里指祭祀。焄,同“薰”,香气。蒿,香气蒸腾的样子。
“手抉云汉”句:抉,挑出。云汉,银河。天章,天上的文彩,即彩云。
“西游咸池”句:咸池,神话中太阳沐浴之处。扶桑,神木名,传说太阳出其下。屈原《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这里借用,是说韩愈东西奔忙。
草木衣被昭回光:衣被,加惠。昭回光,普照的光辉。这里指韩愈道德文章成就的光芒,泽及草木。
李、杜:李白和杜甫。韩愈有《调张籍》诗,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
“汗流籍、湜”句:这里说张籍和皇甫湜等人在韩愈后面追赶,奔跑流汗,没法赶上,指他们的成就没法和韩愈相比。籍、湜,张籍和皇甫湜(shí时)。走,奔跑。僵,倒下。
倒影:指张籍、皇甫湜等人。他们像易灭的倒影一样容易消失,无法企望韩愈的成就。
“作书”三句:指韩愈因谏佛骨而被贬潮州。得以饱览衡山、湘水之景色,经过舜所葬之九疑山,凭吊死于沅、湘之间的娥皇、女英二妃。
“祝融”二句:祝融,南方天神。海若,海神。先驱,提前逃走。“约束”句,指驱逐鳄鱼像赶走羊羔一样。
巫阳:传说中的人名。《楚辞·招魂》:“帝告巫阳曰:‘有人在下,吾欲辅之。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犦牲”句:犦(bó勃)牲,以犦牛作为祭品。犦牛,牛名,《释文》:“即今之肿领牛。”鸡卜,古代占卜之法。羞,进献。
“於粲”句:韩愈《柳州罗池庙碑》:“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这句和上句是描写祭奠时的场面。於粲:对鲜明美好的赞美。
翩然被发下大荒:韩愈《杂诗》:“翩然下大荒,被发骑麒麟。”大荒,《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之所出。”这一句写韩愈的灵魂离开人间到了天上。
本文作于元丰五年(1082)。苏轼《与范子丰》:“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舟。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也。’或曰:‘非也。’……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上有栖鹘,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苏轼于元丰三年(1080)因反对新法,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到此时已经两年了。在这两年里,不免有痛苦和失落,但是正如月亮有阴晴圆缺一样,人生也不免希望和失望交替,这正是人生的常态。这样看来,痛苦和失望,又不过是人生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苏轼以自己对人生的达观认识,消解、超脱了这种痛苦,在苦难中坚毅而从容的行走着,这篇文章就反映了他超脱、从容的人生态度。
赤壁:长江、汉水流域共有五处叫赤壁的地方。赤壁之战的旧址,在湖北嘉鱼县境。此处指湖北黄冈之赤鼻矶,又名赤壁山。
《明月》之诗:指《诗经·陈风·月出》篇。窈窕之章:是《月出》篇的第一章,中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之句。窈窕,即窈纠。
一苇:《诗经·卫风·河广》有“谁谓河广,一苇杭之”的句子。这里指小船。如:往、到。
空明:江水清澈,在月光照射下,可以见底。流光:月光在江水上浮动,波光粼粼。
泣孤舟之嫠(lí梨)妇:泣,哭泣,也是使动用法。嫠妇,寡妇。
“方其破荆州”三句:方,当……的时候。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统军南征,攻取荆州,刘表之子刘琮投降,曹操进而占江陵,沿江东下。
舳舻(zhú lú逐庐)千里:语出《汉书·武帝纪》,颜师古注引李斐曰:“舳,船后持柂处也。舻,船前头刺棹处也。言其船多,前后相衔,千里不绝也。”
蜉蝣:虫名,体细狭,成虫长数分。寿命短者数时辰,长者不过六七日。意谓像蜉蝣一样短暂的寄生在世界中。这是写人生命之短暂。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大意谓江水虽然不停的流走,但却没有枯竭。斯,指江水。
盈虚者如彼:大意谓月光虽然有圆缺变化,其本身到底没有一点增减。彼,指月亮。
元丰五年(1082)作,与《赤壁赋》同时而稍后。和《赤壁赋》一样,这篇文章也是记叙了一次赤壁之游,前人评此赋“尤精于体物”(虞集语,《三苏文范》引),写所游历之处环境险绝,客不能从,自己的内心也受到极大震撼。不过,前赋借着和客子的对答,将自己的心迹表露得很清楚。而此文则更显得“空灵奇幻”,不过在写景叙事之外,在那个神秘的梦境之中,作者之寓意还是可以体会的。其寓意主要是在恶劣的环境中,保持超然而平和的心态,能洒脱地面对自己的困境。《宋大家苏文忠公文抄》卷二十八:“借鹤与道士之梦,以发胸中旷达古今之思。”很好地把握了此文的宗旨。
雪堂:苏轼在黄州时所建,因为是在雪天落成,四壁又画有雪景,故名。
临皋:在今黄冈南,濒临长江。元丰三年(1080)五月,苏轼自定惠院迁居于此。
松江:即今吴淞江(流经江苏和上海)。《后汉书》李贤注引《神仙传》云:“松江出好鲈鱼,味异他处。”
冯夷:水神名。《庄子·大宗师》:“冯夷得之,以游大川。”《释文》引《清泠传》云:“华阴潼乡堤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
李廌(zhì至):字方叔,苏门六君子之一。华阴人,年少力学,以学问称乡里。在这封书信中,苏轼先是对李廌的古赋诗词进行评价,既称赞其词气与意趣,又批评其伤于冗长。接着又评价了李廌过录的孙之翰《唐论》,认为《唐论》“议论英发”,暗合人意,又说读了欧阳修的孙之翰墓志铭及司马光的跋文,又生感慨,增加了对孙之翰的了解。接着,苏轼婉拒了李廌请自己手书欧公孙之翰墓志铭以刻石的请求,认为孙公之名不待刻石而不朽。然后,苏轼批评了近世士大夫的“僭侈无涯”之心,表明了自己不愿“造作言语”的态度。据郎晔《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四十六:“公(苏轼)有‘近日士大夫’之说,殆为介甫(王安石)发也。”
轼顿首先辈李君足下:顿首,周礼九拜之一,头叩地而拜。后成为书信开头或结尾的习惯用语。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比日孝履无恙:比,近来。孝履,李廌时正居丧,故云。无恙,问候用语,无疾无忧之意。
孙之翰:孙甫(998—1057),字之翰,阳翟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博闻强识,尤喜言唐事,详其君臣行事之迹。著有《唐史记》七十五卷,书未及成而卒,诏取其书藏秘阁,今不存。另有《唐史论断》,今存,即本文中所谓《唐论》。
“至于褚遂良”句:刘洎之死,据《新唐书》刘洎本传,太宗征辽东,以刘洎辅佐太子监国,他勇于任事,说:“即大臣有罪,臣谨按法诛之”,引起太宗不满。及太宗从辽东返回,不豫,刘洎前往探望,出来后对褚遂良说,圣体可虑。遂良本与刘洎有隙,遂诬陷刘洎有野心,欲行尹、霍事。太宗惑于其说,于是杀刘洎。然《唐论》则谓“遂良后谏废立皇后事,以忠直被谴,奸人从而谮构之”,认为“诬奏”之说是“奸人”为了诋毁褚遂良而虚构的。
太子瑛:即李瑛,开元三年(715)被立为皇太子。后为武惠妃及杨洄构陷,开元二十五年被杀。见《新唐书》本传。而《唐论》则云:“国有太子,而(张)说称忠王之美,又不赞定立子之计,使处置得所,终致明皇杀子之恶。(张)说无以逃其罪矣。”
张巡:南阳人,开元末举进士。安禄山起兵,张巡与许远坚守睢阳数月,时贺兰进明拥兵不救,城破,张巡、许远皆为贼所杀。《唐论》则认为其时宰相房琯与贺兰进明有矛盾,用许叔冀分贺兰进明之权,故使进明负气不救睢阳。
李光弼不当图史思明:史思明,突厥族,唐宁州人,与安禄山同里。安禄山反,史思明为前锋,攻陷长安。后杀安庆绪自立,后又为己子史朝义所杀。李光弼,契丹族,唐营州柳城人。天宝末为河东节度使,平定“安史之乱”,与郭子仪齐名。按《新唐书》,至德二载(757)安庆绪败走相州,史思明请降。肃宗以其为归义郡王、范阳长史、河北节度使,又虑其反复,于是以乌承恩为河北节度副大使,使图思明。事泄,承恩乃言为太尉李光弼之谋,肃宗不知。《唐论》因此认为李光弼举措失当,在时机未成熟的时候,贸然图之,逼反史思明。
宣宗:名忱,宪宗第十三子,会昌六年(846)三月即位。《唐论》云:“论曰:宣宗久居藩邸,颇知时事。故在位十三年,尚俭徳以恤人隐,谨法令以肃臣下……诚好徳之君也。然知人君之小节,而不知其大体。”所谓不知大体,按《唐论》所说,指其不能礼事懿安太后、不能任用李德裕等等。
欧阳文忠公志文:指欧阳修《尚书刑部郎中充天章阁待制兼侍读赠右谏议大夫孙公墓志铭》,见《欧阳文忠集》卷三十三。司马君实跋尾:指司马光《书孙之翰墓志后》,其中谓:“公(孙甫)名高于世,欧阳公以文雄天下,固不待光言而后人信之。然岁月益久,识公者益寡,窃惧后之人见欧阳公之文,以为如世俗之铭志,但饰虚美以取悦其子孙耳。故冒进越之罪,嗣书其末。譬犹捧土以培泰山,掬水以沃大河,彼岂赖此以为高深哉!”见《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卷七十三。
周孔:周公和孔子。周公,即姬旦。辅佐武王灭商。后又辅佐成王。相传周代的礼乐制度都是他创制的。孔子,春秋时鲁国人,开私人讲学的风气,其学说成为后来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其本人被后代统治者尊奉为至圣先师。
孟轲:字子舆,战国邹人。继承孔子学说,提出“仁政”口号,认为人性本善。
元聿:生卒年不详。据黄庭坚《石门寺题名》、《与元聿圣庚书六》,李廌《廌葺介堂元聿作诗某次韵》,可知元聿是韩城人,字圣庚,曾任赞府(县丞),能诗,与黄庭坚、李廌有交往。
“司徒文子”句:见《孔丛子·抗志》:“(司徒)文子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答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
温峤:字太真,晋太原祁县人。据《晋书》本传温峤“除散骑侍郎。初,峤欲将命,其母崔氏固止之,峤绝裾而去。其后母亡,峤阻乱,不获归葬,由是固让不拜,苦请北归。诏三司、八坐议其事,……峤不得已,乃受命”。
范增,秦末居鄛(今安徽巢湖)人,年七十,辅项羽霸诸侯,项羽尊称为“亚父”。后项羽中刘邦反间计,疑增有二心,增愤而离去,中途病死。本文孔凡礼点校本题作“论项羽范增”,今据郎本改为本题。苏轼认为项羽早已和范增貌合神离,其关系的结束,不待陈平使用反间计。文章翻空出奇,伸缩自如,体现了苏轼早期文字好论辩古今的特色。
陈平:阳武人,数次出奇计帮助刘邦。《史记·项羽本纪》:“(刘邦)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
“《诗》曰”三句:语见《诗经·小雅·頍弁》:“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朱熹注:“霰,雪之始凝者也。将大雨雪,必先微温,雪自上下,遇温气抟,而谓之霰。久而寒胜,则大雪矣。言霰集则将雪之候。”
“当于羽杀卿子冠军”句:卿子冠军即宋义。裴骃集解云:“卿子,时人相褒尊之辞,犹言公子也。上将,故言冠军。”《史记·项羽本纪》:“(楚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这时,项羽请进兵,不许,于是即晨朝而杀之,自为上将军,领兵救赵。
“陈涉之得民也”二句:项燕,楚国名将,后为秦将王翦所围,自杀。扶苏,始皇长子,有贤名,为赵高、李斯陷害,自尽。陈涉(陈胜)起义,即以项燕、扶苏为旗帜,事见《史记·陈涉世家》。
“项氏之兴也”二句:《史记·项羽本纪》:“居鄛人范增,年七十,素居家,好奇计,往说项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今陈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于是项梁然其言,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为人牧羊,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所望也。”
弑义帝:灭秦之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怨恨当年义帝派遣刘邦而不是他西进,使他失去了先进入关中的机会,于是就表面上尊重义帝,而强迫其迁往长沙,并暗中派人将其杀死。见《史记·项羽本纪》。
“独遣沛公”二句:据《史记·高祖本纪》,其时楚怀王(即义帝)与诸将约定,先入关者王关中。在分派任务的时候,考虑到项羽残暴,刘邦仁厚,为安定关中人民,故派刘邦向西方进攻。
“夫岂独非其意”二句:项羽之杀义帝,范增是否力争,史无明文,这是苏轼的推测之辞。
这是嘉祐六年(1061)苏轼应制科时所上的策论之一。留侯,即张良,字子房。他辅佐刘邦灭秦、楚,因功封于留,称留侯。本文通过张良一生的经历和功业,论述成大事者要能“忍”,不能争一时之忿。要善于“养其全锋而待其弊”,以柔韧克刚强,以谋略胜武力。谢枋得说:“能忍不能忍是一篇主意。”(《文章轨范》)又曰:“主意谓子房本大勇之人,惟少年气刚,不能涵养忍耐,以就大功名,如用力士提铁鎚击始皇之类,皆不能忍;老父之圯下,始命取履纳履,与之期五更相会,数怒骂之,正以折其不能忍之气,教之以能忍也。”(《三苏文范》引)对本文主旨分析透彻。本文构思富于变化,亦为人所称道,清人刘大櫆曰:“忽出忽入,忽主忽宾,忽深忽浅,忽断忽接。而纳履一事。止随文势带出,更不正讲,尤为神妙。”(王文濡《评校音注古文辞类纂》卷四引)
“卒然”二句:这两句是说突然遇到变故也不惊慌,无端触犯也不愤怒。卒,通“猝”。
“夫子房受书”二句:圯(yí移),裴骃集解引徐广云:“圯,桥也,东楚谓之圯。”据《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在下邳曾遇到一个老人故意将鞋扔到桥下,让张良捡起替他穿上。张良照办,老人说:“孺子可教”,约他五日后再见。连续两次,张良都较老人晚到,招致老人的批评,第三次他半夜出发,终于先老人而到。老人于是给他一本兵书,并说自己就是黄石公。
隐君子:指隐居的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隐君子也。”
鬼物:王充《论衡·自然》:“或曰……张良游泗水之上,遇黄石公,授太公书。盖天佐汉诛秦,故命神石为鬼书授人。”
意不在书:指老人的主要目的不是将书给张良,言外之意是说老人用这种方式考察张良的忍耐力。
鼎镬(huò获):本为古代的烹饪器,用鼎镬以烹人,是古代的一种酷刑。
“子房不忍”七句:据《史记·留侯世家》,张良家族五世相韩,秦灭韩后,张良要为韩报仇,于是“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伊尹:商汤之臣。本为商汤王后陪嫁的奴隶,后来辅佐商汤灭夏。太公:即吕尚。他在渭滨垂钓,文王和他谈话,赏识他的才能,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后来辅佐武王灭商。
荆轲,战国卫人,受燕太子命刺杀秦王,失败而死。聂政,战国时人,为严仲子刺杀韩相侠累,在不能逃脱的情况下,毁形自杀。
倨傲鲜腆而深折之:倨傲,傲慢自大。鲜腆,无耻。鲜,少。腆,惭愧。折,摧折、侮辱。
“楚庄王伐郑”六句:郑伯,即郑襄公。肉袒,脱去上衣,裸露肢体,在谢罪时表示惶惧。下人,居于人下,指谦卑而能忍受屈辱。舍之,楚庄王退兵,允许郑国复国。事见《左传·宣公十二年》。
“勾践之困于会稽”三句: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吴王夫差攻打越国,勾践困守会稽,使文种前去请降,对吴王说:“君王亡臣勾践使陪臣种敢告下执事:勾践请为臣,妻为妾。”
“非有”句:指向来不熟悉。平生,原作“生平”,据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改。
“当淮阴破齐”七句:淮阴,即韩信,封淮阴侯。据《史记·淮阴侯列传》,汉四年,韩信平定齐地,“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太史公疑子房”三句:司马迁在《史记·留侯世家》中说:“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称,符合。
秦始皇:即嬴政(前259—前210),他先后攻灭六国,自称始皇帝。在位二十六年,卒后一年,陈胜、吴广起义即爆发。这篇文章批评秦始皇尚诈力而废礼义,表现了对三代礼制的向往。作者故作翻案文章,文笔犀利,体现出好议论的特点。
“昔者生民之初”二句:生民,人民。《孟子·公孙丑上》:“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养生,摄养身心,以期保健。
耒耜:上古时翻土农具。耜以起土,耒为其柄。原始时用木,后世改为铁。网罟:即网。细分则取兽曰网,取鱼曰罟。
“而民始有以”句:有以,表示具有某种条件。极,至,达到最高限度,意谓最大限度的满足自己的耳目口腹之欲。
求得欲从而心志广:求得欲从,希望得到什么,就能够实现。心志,这里指志向、欲望。
是故制礼以反其初:礼,规定社会行为的法则、规范的总称。《论语·为政》:“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朱熹注:“礼,谓制度品节也。”反,通“返”。
箕踞:一种坐的姿势,两足前伸,两手据膝,形状如箕,是一种不恭敬的姿势。《庄子·至乐》:“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佩玉履舃(xì细):佩玉,《诗经·卫风·竹竿》:“巧笑之瑳,佩玉之傩。”毛传:“傩,行有节度。”则佩玉不但为装饰,还有节度步伐的作用。履,穿。舃,鞋。单底为履,复底而着木者为舃。据《周礼·屦人》,舄不但有颜色表示等级,且有各种装饰,其中絇“以为行戒”,有节度步幅之意。所以下文云“不可以驰骤”。
黼黻(fǔ fú斧服)文章:黼黻,泛指礼服上所绣的华美花纹。黼,礼服上绣的黑白相间如斧形的花纹。黻,礼服上所绣青黑相间的花纹。文章,礼服上绘的花纹。
笾(biān边)豆:祭祀时的礼器。以竹曰笾,以木曰豆。簠簋(fǔ guǐ斧鬼):两者都是祭祀时盛放稻谷的器皿。大抵簠多方形,簋多圆形。
井田:古代的一种土地制度。参见宋祁《庆历兵录序》注〔4〕。
“利器”句:《老子》第三十六章:“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河上公注:“利器,权道也。”
书契:文字。《尚书》孔安国序:“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释文》:“书者,文字。契者,刻木而书其侧。”
科斗:科斗文,我国古代字体之一。上古文字或有因头粗尾细形如蝌蚪者,汉晋以来呼作科斗文。
大小篆:相传秦李斯将籀文简化为秦篆,称小篆,籀文为大篆。汉以后,篆书通指小篆而言。
隶:隶书,从小篆变化而来的一种字体。由科斗文、大小篆到隶书的变化是文字书写逐渐简化的结果,汉代开始开始流行,故称汉隶。
简策:以竹为简,合数简串联为策。事少则书之简,事多则书之于策,合称简策。
簿书:官署文书。《汉书·礼乐志》:“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为故。”符檄:用以传达命令的文书。符,传达命令,调遣军队的凭证。檄,官方文书,多用于晓谕、声讨。
三槐堂在汴京东门外。本文为元丰二年(1079)应王巩之请而作。王巩的曾祖父王祐在太祖朝为官期间,曾以全家百口性命保符彦卿无异志,又劝太祖勿以猜忌杀无辜,《宋史》称其为“仁者”。他曾手植三槐于院中,并说子孙定有能位至三公者,后其子王旦果然拜相,其子孙于是建三槐堂以为纪念。
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姓公孙,封于申,故号申包胥。作者所引申包胥之语见《史记·伍子胥列传》:“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张守节正义:“申包胥言闻人众者虽一时凶暴胜天,及天降其凶,亦破于强暴之人。”
盗跖(zhí直):原名跖,相传为春秋末期的大盗,故曰“盗跖”。
孔、颜:指孔子和颜回。孔子与弟子曾在陈蔡之间被围,断粮挨饿,险些遇害。
晋国王公:王祐,字景叔,大名人。宋太宗朝拜兵部侍郎,《宋史》卷二百六十九有传。晋国公是因其子王旦的功劳,死后受到的追封。
文正公:王旦(957—1017),字子明。真宗景德三年(1006)拜相。卒谥文正,赠魏国公。《宋史》卷二百八十二有传。
景德:宋真宗年号,1004—1007。祥符:真宗年号“大中祥符”的省称,1008—1016。
左契:刻木为契,分为左右,双方各执一片。左片由债权人收执,作为凭证。
懿敏公:王旦之子王素(1007—1073),字仲仪,累官至兵部尚书,卒谥懿敏。《宋史》卷三百二十有传。
李栖筠:字贞一,唐赵郡人。唐代宗拟拜为相,为元载所阻止。栖筠子吉甫,字宏宪,宪宗时两度拜相。栖筠孙德裕,字文饶,武宗时为相。
王巩:王素之子,字定国。史称其“有隽才,长于诗,与苏轼游”,后苏轼得罪,他亦受到牵连。参见《宋史》卷三百二十。
韩枢密即韩缜,字玉汝。文中言在钱塘时接韩枢密信,于今七年,苏轼于熙宁四年(1071)至七年为杭州通判,从熙宁七年后推七年为元丰四年(1081)。元丰四年韩缜以龙图阁直学士同知枢密院事,又元丰四年秋七月,西边守臣言夏人囚其主秉常,诏陕西、河东路讨之,与用兵西北事合。事见《宋史·神宗本纪》“元丰四年”条。本文以汉武帝、唐太宗轻启边衅终于导致祸乱为例,反对人主轻率用兵于西北,而希望身居高位的韩缜将自己的意见转达给皇帝,言词剀切。
昔侯霸为司徒:侯霸,字君房,河南人。东汉光武帝建武四年(28),拜尚书令,次年代伏湛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刚正不阿,奉公守法。见《后汉书》卷二十六本传。司徒,官名,东汉时为三公之一。
严子陵:即严光,会稽余姚人,少与刘秀同学。与侯霸也是旧交。
劝上用兵于西北:元丰四年,西边守臣言西夏内乱,可趁机出兵。神宗诏种谔问以边事。种谔大言西夏可图。于是,神宗决心用兵。知枢密院事孙固劝阻,不听。参见《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百一十四。
建元:汉武帝年号,前140—前135。自“武帝建元元年”至“与之始终”,苏轼全引班固《汉书·武五子传》传赞中语,稍加改动。建元元年,班固原文作“六年”,“师行盖十余年”,原文做“师行三十年”,当是苏轼误记。
“后遂命将出师”数句:《汉书·武帝纪》载元朔二年(前127)春:“匈奴入上谷、渔阳,杀略吏民千余人。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朔方,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
“戾太子生”十句:戾太子,武帝长子刘据,元朔元年(前128)生,元狩元年(前122)立为太子。征和二年(前91)江充因与太子有隙,利用巫蛊之事陷害太子。太子被逼起兵,诛杀江充,与丞相刘屈氂战于长安,兵败后自杀。汉宣帝即位,追谥为“戾”。自元朔元年太子生,至征和二年(前91)自杀,中间三十余年武帝对外征伐不断,故云“与之始终”。参见《汉书·武帝纪》。
“唐太宗”四句:据《新唐书·太宗本纪》,贞观四年(630)二月李靖败突厥于阴山,三月俘颉利可汗以献。八年十二月李靖伐吐谷浑,九年五月败之。十三年侯君集伐高昌,十四年十二月俘高昌王以献。十九年又亲征高丽,四月誓师幽州,九月班师。
房、魏:房玄龄和魏徵。魏徵薨于贞观十七年(643)正月,太宗征辽东在十八年,不及谏。据《新唐书·魏徵传》,辽东军还,太宗云:“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
“其后太子承乾”句:太子承乾,字高明,唐太宗长子,贞观元年(627)立为太子。贞观十七年因密谋造反,被废为庶人,贞观十九年卒。齐王祐,字赞,唐太宗第五子,贞观十年改封齐王,贞观十七年以谋反罪,被废,赐死。吴王恪,唐太宗第三子,贞观十年改封吴王,太宗想立其为太子,因长孙无忌反对,作罢。高宗永徽四年(653),因受房遗爱谋反事牵连,被杀。参见《新唐书》卷八十《太宗诸子》。
“其余遭武氏之祸”句:太宗的皇子中,除因争夺皇位被处死者外,其他如赵王李贞、纪王李慎、蒋王李恽、曹王李明都在高宗、武则天时期死于非命。参见《新唐书》卷八十《太宗诸子》。
“由此言之”四句:意谓凡是好战用兵之人,其子孙会受到牵连;而那些能够忍受耻辱,包容过失,保全他人性命之人,其子孙则会多福多寿。这一切都是很清楚的。
六一居士,欧阳修晚年自号。参见《欧阳文忠公集·居士集》卷四十四《六一居士传》(本书已选录)。这篇文章,篇幅虽短,却波澜起伏,其特点正如王圣俞所说:“东坡文字妙在鼓舞,得一玄论,必鼓之舞之以尽变。兔起鹘落,自有余态。”(王圣俞辑评《苏长公小品》)
居士:本指未作官之人,佛教谓在家修道者为居士。唐、宋士大夫多喜用之为别号。
“挟五物而安”四句:恃物而安与释物而安,其不足均在于有物、我之分,故而谓之“惑”。在苏轼看来,物我均一,并无分别,因此也不会有据有与否的烦恼。下文云人不能有物,物亦不为人累,都是由此生发出来的。
轩裳圭组:轩裳,高贵的车马与衣服。圭组,指尊贵的玉器与绶带。这两者都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今居士”二句:这里说欧阳修自称“六一居士”,强调的是把自己也看作是物的一种。
隐:此处不是指归隐,而是说居士能够冥合物我的区别,达到物我为一的境界。
养生,摄养身心,以期保健延年。这篇文章借吴生之口,表达了自己对养生的看法,其核心就是和与安,其大旨是顺其自然。苏轼论和,以一年四季寒暑变化为例,指出四时温差虽然很大,但因为是循序渐进,缓缓变化的,所以人们能够适应,这就是和。苏轼论安,以乘船为喻,有人遇到船身因大风而颠簸时,惊慌失措,导致晕船,吴生能顺其自然,饮食起居如平日,故不晕船。接着,苏轼又指出,美食与粪便的差异,多由于心理因素,若能以无分别之心待之,内心就会变得平和安然。
折胶:胶在极冷的环境中变脆易折,此处代指极冷的情形。流金:金属在极热时也会熔化流动,这里代指极热的情形。
相寻而狎至:相,交互。狎,接连、连续。这是说寒和热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更替,接连而来。
桔槔(jié gāo洁高):类似杠杆一样的汲水工具。《庄子·天运》:“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
“故凡病我者”二句:大意说使人感到难受的根本原因,在于不能顺应外物变动的规律而动。
“知其生于我”三句:意谓了解到对精美食物与肮脏粪便的不同反应是缘于自己的心理原因,那么假如我们能够去除这种心理的区别,而以无分别的心去看待他们,我们的心态就会变得极为安然。
本文作于嘉祐七年(1063)。苏轼于嘉祐六年十二月到凤翔佥判任,第二年作此文。喜雨亭在凤翔府城东北。这篇文章,抓住“喜雨”两字,引出与民同忧乐的道理,又不着痕迹。虞集评云:“此篇题小而语大,议论于涉国政民生之大体,无一点尘俗气,自非具眼者未易知也。”(《苏文范》卷十四引,《苏长公合作》卷一引作姜宝语)其“文字通澈流动,如珠走盘而不离乎盘”(《三苏文范》卷十四引林希元语)。
“周公得禾”二句:《尚书·微子之命》:“唐叔得禾,异亩同颖,献诸天子。王命唐叔,归周公于东,作《归禾》。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作《嘉禾》。”《归禾》、《嘉禾》为《周书》篇名,今佚。
“汉武得鼎”二句:据《史记·孝武本纪》,汉武帝元狩七年(前116)六月,汾阳发现宝鼎,于是迎鼎至甘泉宫,改年号为元鼎。
“叔孙胜狄”二句:据《左传·文公二十一年》载,狄人入侵鲁国,鲁文公使叔孙得臣率兵击败狄人,并俘虏其首领侨如,于是叔孙得臣将自己儿子宣伯改名侨如。
雨麦于岐山之阳:雨麦,天上落下麦子。一说播种麦子。岐山,山名。在今陕西省岐山县境,上古称“岐”。阳,山的南边为阳。
太守:官名。秦置郡守,汉景帝时改名太守,为一郡最高的行政长官。隋初以州刺史为郡长官。宋以后改郡为府或州,太守已非正式官名,只用作知府、知州的别称。王文诰《苏诗总案》卷四,谓嘉祐八年正月“宋选罢凤翔任,陈希亮自京东转运使来代”,则当时太守为宋选。宋选,字子才,荥阳人。
这是一篇小品文,名虽为赋,其实为记事之文。文章先记其事,极力描写鼠之狡诈多变,特别是装死后逃逸这一细节,大为生动传神。后发议论,最后又利用梦境,再起波澜,写因黠鼠而引发的感悟,点透哲理。指出追求超脱于物我之别,于物合一的境界。黠:狡猾。
橐(tuó驼):盛物的袋子。《汉书》颜师古注:“有底曰囊,无底曰橐。”
登龟:用龟壳占卜。狩:捕猎、捕获。麟:传说中象征祥瑞的动物。
惊脱兔于处女:脱兔,像逃跑的兔子一样敏捷。处女,像未出嫁的闺女一样安静。此句意谓老鼠从静到动的变化极为迅速,使人吃惊。
“惟汝多学”二句:意谓你只不过读得多,记得多,希望把握大道,却始终未能领悟道的真谛。惟,只不过。识,通“志”,识记。
“不一于汝”句:大意谓不能认识到万物和自己之间并无区别,而是在物我之间强生分别,自外于物。
蜂虿(chài柴去声):蜂,蜜蜂、胡蜂等。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言出于汝:言指上文“人能碎千金之璧”等句,见于苏轼年轻时所写的《夏侯太初论》。
本文作于元符三年(1100),苏轼自海南北返途经广州之时。谢民师:曾敏行《独醒杂志》谓“谢民师,名举廉,新淦人。博学工词章……东坡自岭南归,民师袖书及旧作遮谒,东坡览之,大见称赏”。推官:州县属官,掌收发符。在这篇文章中,苏轼论述了自己对文章的看法,通过对“辞达”的全新解读,提出了一种自然而然、如行云流水般的行文境界,进而针砭故弄玄虚、卖弄技巧的文风。这篇文章作于苏轼逝世前一年,可视为其平生为文经验的总结。陈献章评曰:“此书大抵论文。曰‘行云流水’数语,此长公文字本色。至贬扬雄之《太玄》、《法言》为雕虫,却当。”《三苏文苑》卷十二引)《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二十三:“贬扬以伸屈、贾,议论千古。前半‘行云流水’数语,即东坡自道其行文之妙。”
坐废累年: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苏轼被贬惠州,四年改儋州。元符三年始复官内移,前后达七年。坐废,获罪罢职。累年,连续多年。
齿:次列、叙列。缙绅:插笏于带。缙,同“搢”,插。绅,束腰的大带。后来代指士大夫。
还海北:元符三年,徽宗继位,苏轼遇赦,由海南岛渡海北返。海北,相对于海南而言,此处指广州。
左右:对人不直称其名,只称他的左右,表示尊敬,是一种客气的说法,此处代指谢民师。雅:平素,引申为交往。
倾盖如故:初次交往,即如同故交好友。倾盖,行道偶然相遇,停车相语,车盖接近。指初次的交往。盖,车盖。
“大略”六句:苏轼《文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石山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与此数句意思相近。
言之不文,行之不远:语言没有文采,传播就不会久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虽得行,犹不能及远。’”
辞达而已矣:见《论语·卫灵公》。朱熹注:“辞,取达意而止,不以富丽为工。”
“辞至于能达”二句:大意谓如果文笔能够穷尽事物微妙,那么写起文章来,也就不会觉得施展不开,没有什么好写的。胜,尽。
扬雄:字子云,西汉蜀郡成都人。少好学,长于辞赋,多仿司马相如。雄博通群籍,多识古文奇字,仿《易经》、《论语》作《太玄》、《法言》。
雕虫篆刻:扬雄《法言·吾子》:“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西汉学童习秦书八体,虫书、刻符为其中两体,纤巧难工。故用它来指创作辞赋时的雕章绘句,亦比喻小道、末技。
独变其音节:指《太玄》、《法言》不用当时的语言习惯行文,而是依仿《周易》、《论语》的语言风格。
“屈原作《离骚经》”三句:《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升堂:《论语·先进》:“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升堂”、“入室”比喻学问修养达到了较高的程度。
“而尔”二句:扬雄《法言·吾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如孔氏之门用赋也,则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矣;如其不用何!”
“欧阳文忠公”句:其《苏氏文集序》:“斯文,金玉也。”欧阳修死后朝廷赐谥“文忠”。
惠力:寺名,在谢民师的家乡江西。谢民师曾替惠力寺向苏轼求题字,故而在此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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