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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松龄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号柳泉居士,山东淄川人。少有文名,为施闰章、王士禛等所赏识。屡试不第,七十一岁始成贡生。以教私塾为生。工诗文,其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尤有名。王士禛称其文“古折奥峭”,朱缃以华不注(山名,在济南市东北)比喻其文:“苍润特出,秀拔天半,而又不费支撑,天然夷旷,固已大奇;及细按之,则又精细透削,呈岚耸翠,非复人间有。”王敬铸称其文“简洁隽永”。今人整理有《蒲松龄全集》(盛伟编,学林出版社1998年版)。

急难为兄弟言也,而朋友亦有之。古人云:得一死友。盖一日定交,则生死以之,劳何辞,怨何避焉?

友为五伦之一,平居可与共道德,缓急亦可与共患难。其人在,我扶其困阨;其人不在,我扶其儿孙:此之谓石交。

设华堂之上,沥血倾心,一旦风波四起,閧然尽散,坐视其颠危而漠不置念,五伦中亦何贵有朋友哉!

故古人择友,则两相关切,若酒肉饮博,相与往还,此党也,非友也。

尺书久梗,但逢北来人,一讯兴居。闻康强犹昔,惟重听渐与某等。窃以为刺刺者不入于耳,则琐琐者不萦于怀,造物之废吾耳,正所以宁吾神,此非恶况也,不知以为然否?

蒙惠新著,如获拱璧。连日披读,遂忘寝食。间有疑问,俟覆读后再请业耳。

适有所闻,不得不妄为咨禀:敝邑有积蠹康利贞,旧年为漕粮经承,欺官虐民,以肥私囊,遂使下邑贫民,皮骨皆空。当时啧有烦言,渠乃腰缠万贯,赴德不归。昨忽扬扬而返,自鸣得意,云已得老先生荐书,明年复任经承矣。于是一县皆惊,市中往往偶语。学中数人直欲登龙赴愬,某恐搅扰清况,故尼其行。果系门下纪纲,请谕吴公别加青目,勿使复任漕政,则浮言息矣。

急难(nàn南去声):救人之难。语出《诗·小雅·常棣》:“脊令(鹡鸰)在原,兄弟急难。”《传》:“急难,言兄弟之相救于急难。”此文干脆利落,认为真正的朋友应该和亲兄弟一样可以共患难。如果只是酒肉朋友,那不是朋友,而是狐群狗党。

死友:交情至死不变,可以托妻寄子的朋友。《后汉书·范式传》: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为友。后劭寝疾笃,临殁,叹曰:“恨不见吾死友!”

盖:句首语气词,有说明上文之义。定交:订立友谊。

生死以之:以,犹“与”,言与之同生共死。

五伦:封建社会五种人际关系: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

平居:平时。共道德:朋友之间以道德准则互相勉励规劝。

缓急:危急之事。“缓急”是偏义复词,“缓”无实义。

石交:犹言“金石交”,亦作“硕交”。感情深厚牢不可破的友谊或友人。

设:假设。华堂:堂皇华丽的大厅。

沥血:滴血为誓。倾心:一心向往,十分爱慕。

风波:比喻患难。

閧(hōng轰):众声嘈杂。

博:赌钱。

党:同伙做坏事的人,所谓“狐群狗党”。

友:古称同志曰友。

本文作于康熙四十九年(1710)。1709年,淄川漕粮经承康利贞杂派米价。蒲松龄为民请命,有与俞文翰《又投俞县公呈》一文。次年,赴郡为民请命,写有《求革蠹漕康利贞,呈投吴县公》。康厚赂罢官家居的王士禛、同邑进士谭再生,得复原职,全县皆惊。蒲松龄愤而致书王氏,又同张益公致书谭再生。康终于1710年四月被革职。王司寇,王士禛(1634—1711),山东新城人。官至刑部尚书(古称大司寇)。康熙四十三年因事夺官归里,四十九年诏复职,病居里。又见本书作者小传。作者素受知于王氏,但终嫌其有富贵气,自谓“农夫(自称)不惯与作缘(结交)”。而为了乡里不平之事,也会向王氏反映情况,加以制止。这也可以看出作者刚正的品格。

尺书:书信。梗:阻塞。

兴居:起来与休息。

康强:康乐强健。

重听:耳聋。某:作者自指。等:相同。

窃:谦指自己,私下。刺(cì次)刺:多言貌。

萦(yíng迎):牵挂。

造物:创造万物,指上帝。

拱璧:大璧。后以泛称珍贵之物。

请业:向师长请教所学课业。此处是谦词,自居于门弟子之列。

适:刚才。

妄:非分,越轨。咨、禀:皆旧时公文之一体。咨用于平行,禀用于下对上。

敝邑:古代称己国的谦词。此指作者家乡淄川县。积蠹(dù渡):多年毒害百姓的人。康利贞:康熙四十八年(1709)任淄川县漕粮经承,因贪污,引起民愤,于次年被革职。

漕粮:清朝规定,赋税除地丁(土地、人口税)外,又于山东、河南、江苏、浙江、安徽、湖北、湖南、奉天等省征收米豆,漕运京师,称为漕粮。经承:清代各部院役吏的总称。有供事、儒士、经承三类。《清会典》十二《吏部》:“部院衙门之吏,以役分名,有堂吏、门吏、都吏、书吏、知印火房、狱典之别,统名曰经承。”

下邑:小城市,谦词。

啧有烦言:产生很多气愤的话。《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

渠:他(指康利贞)。腰缠万贯:南朝梁殷芸《殷芸小说》:“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本谓幻想,此则指康利贞携多金外出行贿。

德:德县,在山东。

扬扬:得意貌。

老先生:指王士禛。老先生之称,明代用以称京官自内阁以至大小九卿,甚尊重,清初犹如此。荐书:推荐信。

偶语:相对私语。

学中:科举时,童生应岁试,录取入府县学肄业,称为进学。进学的童生称为秀才。此处的学中,即指府县学中。数人:几个秀才。登龙:即登龙门,本比喻得到达官名人的接待而提高身价,此则谓那几个秀才要到王士禛的家里去控告康利贞。愬:同“诉”。控告康的罪行。

某:作者自称。清况:此表示敬称。谓王士禛过着高雅的生活。清,高洁。况,状况。

尼(nǐ你):阻止。

门下:指王士禛府中。纪纲:仆人。统领仆隶之人,后亦泛称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

吴公:负责漕粮工作的吴姓官员。青目:看重。《晋书·阮籍传》载,阮籍能为青白眼,常以青眼对所器重的人。后因以“青眼”称对人喜爱或器重。

浮言:没有根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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