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濬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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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濬

杜濬（1611—1687），字于皇，号茶村，湖北黄冈人。明副贡生。少即欲以事功自见，既不得有所试，遂刻意为诗。避地金陵，茅屋数间，梁欹栋朽。性廉介，晚年穷饿自甘。或怪其不求友，曰：“但得一觉好睡，纵有司马迁、韩愈在隔舍，亦不及相访。”（见钱林《文献徵存录》）已而贫益甚，往来扬州间，遂卒，年七十七。有《变雅堂集》。熊赐履称其“文字之妙，愈虚愈折，愈朴愈老，举两汉八家之奥尽括其中，却不见有步趋前人之迹。文章至此，可谓入于化矣”（《经义斋集·与杜于皇书》）。

豹人足下：弟闻交浅不可以言深，则交深者言深可也。弟与豹人交垂三十年，每忆得树堂中之讲摩，寺园竹下之唱和，可谓深矣。此其道义相勉，颠沛相扶，当何如也？

日前偶从友人所见一纸，罗列时髦姓名，其中乃有豹人名，心窃怪之。夫人莫不幸而有不知己之知己，莫幸而有知己之不知己。今豹人不幸而有不知己之知己矣，此时即欲作数行，用相砥砺；旋复已，曰：豹人安俟此哉！彼其志见于忆昔之诗，其行藏定于弃诸生之日，皦日之誓，吾信之久矣。意其闻有是也，必且曰：“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岂其以我为不真而试我耶？一入其室，则足以供彼之抵掌，不待天下后世矣！我其必不然。”如是，则弟可以无言矣。

乃数日以来，人言藉藉，至谓豹人喜动颜色，脂车秣马，惟恐后时。弟虽不尽信，而有不容已于言者。然言而有作文字之意，旁引曲喻，连篇累牍，华有馀而诚不足，借题市名，蹈文士之恶习，弟亦不为也。今所效于豹人者，质实浅近，一言而已。

一言谓何？曰：毋作两截人。

不作两截人有道，曰：忍痒。忍痒有道，曰思痛。至于思痛，而当年匪石之心，憯然在目，虽欲负此心而有所不能矣。且夫年在少壮，则其作两截人也，后截犹长；年在迟暮，而作两截人，后截馀几哉？豹人勿云“非无此忱，无由自达也”，向使豹人有危病废疾，其终无有达之者耶？又勿云“我第往而不为”，今有寡妇将行，语人曰：“我往而不为也”，三尺之童以为欺我矣。

夫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也”；“见义不为，无勇也。”深愿豹人坚匹夫之志，明见义之勇，毋为若人所笑，则吾道幸甚，弟将再拜以贺。

三十年古道相期，必如是乃不相负耳！弟之言止于此，慎言其馀，足下试思之。

孙豹人（1620—1687）：即孙枝蔚，字豹人，三原（今属陕西）人。康熙中举鸿博，授中书舍人，辞归卒。杜濬此信虽苦苦相劝，终难阻止。这可以看出威武不屈之难，但也更尽显杜濬风节之高。

垂：将近。

得树堂：杜氏少时读书处。讲摩：讲习书义，互相切磋。

唱和（hè贺）：此唱彼和。此指以诗相酬答。

颠沛：倾覆，仆倒。本言树连根拔起而倒仆，后用以形容人事困顿、社会动乱。

时髦：一时的杰出人物。

砥砺：砂石，磨石。细者为砥，粗者为砺。引申为磨炼。

行藏：出仕与隐居。

皦（jiǎo脚）日之誓：《诗·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皦日。”皦日，白日。

抵（zhǐ指）掌：击掌，嘲笑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