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长蘅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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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长蘅

邵长蘅（1637—1704），一名蘅，字子湘，号青门山人，江苏武进人。顺治诸生。一生主要致力于诗文创作，主张为文应多读书，忌俗避伪。现存文三百多篇，其中有不少是为那些明清易代之际的爱国志士和市井平民立传，记游之文也较有特色。有《青门全集》三十卷行世。

八大山人者，故前明宗室，为诸生，世居南昌。弱冠遭变，弃家遁奉新山中，剃发为僧。不数年，竖拂称宗师。

住山二十年，从学者尝百馀人。临川令胡君，亦尝闻其名，延之官舍。年馀，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走还会城。独自倘佯市肆间，常戴布帽，曳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翩跹行。市中儿随观哗笑，人莫识也。其侄某识之，留止其家，久之疾良已。

山人工书法，行楷学大令、鲁公，能自成家；狂草颇怪伟。亦喜画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芦雁、汀凫，翛然无画家町畦，人得之争藏弆以为重。饮酒不能尽二升，然喜饮。贫士或市人、屠沽邀山人饮，辄往；往饮，辄醉。醉后墨渖淋漓，亦不甚爱惜。数往来城外僧舍，雏僧争嬲之索画；至牵袂捉衿，山人不拒也。士友或馈遗之，亦不辞。然贵显人欲以数金易一石，不可得，或持绫绢至，直受之曰：“吾以作袜材。”以故贵显人求山人书画，乃反从贫士、山僧、屠沽儿购之。

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之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欷歔泣下。

予客南昌，雅慕山人，属北竺澹公期山人就寺相见，至日大风雨，予意山人必不出，顷之，澹公驰寸札曰：“山人侵早已至。”予惊喜趣呼笋舆，冒雨行相见，握手熟视大笑。夜宿寺中剪烛谈，山人痒不自禁，辄作手语势，已乃索笔书几上相酬答，烛见跋不倦。澹公语予，山人有诗数卷藏箧中，秘不令人见。予见山人题画及他题跋皆古雅，间杂以幽涩语不尽可解；见与澹公数札极有致，如晋人语也。山人面微赪，丰下而少髭。初为僧，号雪个，后更号曰人屋、曰驴屋、曰书年、曰驴汉，最后号八大山人云。澹公，杭人，为灵岩继公高足，亦工书能诗，喜与文士交。

赞曰：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山人胸次汩浡郁结，别有不能自解之故，如巨石窒泉，如湿絮之遇火，无可如何，乃忽狂忽喑，隐约玩世，而或者目之曰狂士、曰高人，浅之乎，知山人也！哀哉！予与山人宿寺中，夜漏下雨势益怒，檐溜潺潺，疾风撼窗扉，四面竹树怒号，如空山虎豹，声凄绝，几不成寐。假令山人遇方凤、谢翱、吴思齐辈，又当相扶携恸哭至失声。愧予其非人也！

余至湖上，寓辋川四可楼已半月。辋川者，家学士兄戒庵别业也。楼面孤山，暑甚未能往。七夕后五日，雨过微凉，环湖峰峦，皆空翠如新沐，望明月上东南最高峰，与波溶漾，湖碧天青，万象澄澈。

余游兴跃然，偕学士呼小艇，渡孤山麓，从一奚童，登放鹤亭，徘徊林处士墓下。已舍艇取径沮洳间，至望湖亭，凭槛四眺，则湖图如镜，两高、南屏诸峰，回合如大环，盖亭适踞湖山之中，于月夜尤胜。亭废，今为龙王祠。西行过陆宣公祠，左右有居人数十家，灯火隐见林薄。并湖行二里许，足小疲，坐西泠桥石栏。学士指点语余曰：“宋贾似道后乐园废址在今葛岭，又记称水竹院，在西泠桥南。左挟孤山，右带苏堤，当即此地。”

嗟呼！岚影湖光，今不异昔，而当时势焰之赫奕，妖冶歌舞亭榭之侈丽，今皆亡有，既已荡为寒烟矣。而举其姓名，三尺童子，犹欲唾之。而林逋一布衣，垂六百馀年，遗迹顾至今尚存，何耶？相与慨叹久之。

孤山来经僧舍六七，梵呗寂然，惟凤林寺间钟声寥寥也。作记以游之明日。

八大山人是清初著名画家朱耷晚年的自号。朱耷擅长水墨花鸟，对后世写意画影响深远。《清史稿》称：“其书画题款‘八大’二字每联缀，‘山人’二字亦然，类‘哭’类‘笑’，意盖有在。”如何理解朱耷题款所含之意？本文无疑为后人指示了一条路径。作为一个浪迹山水的落榜失意书生，邵长蘅与明遗民朱耷有着大致相同的思想情感基础，所以能从对方怪诞的行为举止中读出其家国破败的内心隐痛和不肯卖身投靠的铮铮傲骨。

弱冠遭变：指年轻时遭遇明朝灭亡的变故。弱冠，男子二十岁左右的年龄。

奉新：县名，在今江西宜春。

竖拂：手持拂尘。拂尘原是魏晋人清谈时手中的道具。文中为高僧的标志。

延：延请。

忽忽：心中空虚恍惚的样子。

竟日：整天。

浮屠服：指僧衣。浮屠，即佛陀，也可泛指佛教徒。

会城：指省会城市南昌。

履穿踵决：语本《庄子·让王》：“捉衿而肘见，纳履而踵决。”形容鞋子破烂，露出了脚跟。履，鞋子。踵决，露出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