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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逢禄

刘逢禄(1775—1829),字申受,武进(今属江苏)人。外祖庄存与、舅庄述祖,并以经术名世,逢禄尽传其学。嘉庆十九年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礼部主事。道光四年,补仪制司主事。在礼部十二年,恒以经义决疑事,为众所钦服。精于《公羊春秋》,务通大义,不专章句。创通条例,贯串群经,为清代言今文学者之冠。逢禄于词章由六朝以跻两汉,洞悉其源流正变,故所著述,随物赋形,无体不备。著有《刘礼部集》(有道光十年,光绪十八年刻本)等。

昔鲁多君子,宓贱择乎里仁;能自得师,子舆友先乡国。岂非近取反求,固中智要术与?

余年及无闻,不殖将落。回忆二三十年乡党诸君子,亡有臣质之痛,存增离索之惧者,则有其人焉。

敦行孝友,厉志贞白,吾不如庄传永;思通造化,学究皇坟,吾不如庄珍艺;精研《易》、《礼》,时雨润物,吾不如张皋文;文采斐然,左宜右有,吾不如孙渊如;议论激扬,聪敏特达,吾不如恽子居;博综今古,若无若虚,吾不如李申耆;与物无忤,泛应曲当,吾不如陆邵闻;学有矩矱,词动魂魄,吾不如董晋卿;数穷天地,进未见止,吾不如董方立;心通仓籀,笔勒金石,吾不如吴山子。

岁暮怀人,思乡感旧,辄成五言古诗若干首。独寐晤歌,聊以自厉。至若四方之士心所景行者,良多其人,然天下之善,非一曲之见,所敢品量也。

全文重点在第三段。这段的句式并非作者首创,而是其来有自。首先我们会想到顾炎武的《广师说》,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八《顾阎李诸公之撝谦》且列举顾炎武、阎若璩、李邺嗣、杭世骏自称某方面不如某人之语。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七上《广师》,引东坡《志林》记三国魏陈登(字元龙)语“吾敬”云云,以为顾炎武之《广师》实仿陈登,且引及刘逢禄此文,以为仿顾。今人刘衍文《寄庐杂笔》156页谓平步青还不明白最早的出处,以为《史记》的《高祖本纪》“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餽饟,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始为初创。按:《后汉书·陈蕃传》:“‘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达,文武兼姿,臣不如弛刑徒李膺。”此亦顾炎武所仿。清代学者之文,往往如此,这也是清文的一种特色。全文先以宓子贱、曾参两例说明取友乡里之事由来已久。次说存亡之乡里诸友中有可师者。三段列举十人,或以德行,或以政事,而更多的是学术上的造诣,都值得自己虚心学习。此段极见真正的学者总是谦虚的,决不会像文人们那样相轻(所以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总指出“文人无行”,“凡人一自命为文人,便无足观”)。末段结束全文,也和顾氏的相同。顾是“至于达而在位,其可称述者,亦多有之,然非布衣之所得议也”;刘文则是“至若四方之士心所景行者,良多其人,然天下之善,非一曲之见所敢品量也”。

“昔鲁”二句:《论语·公冶长》:“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子贱,孔子弟子,姓宓(fú服),名不齐。又《论语·里仁》:“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此二句言正因鲁多君子,故宓贱择邻里之仁人而学之,于是亦为君子。作者借以比喻自己一贯向乡党诸君子学习。

能自得师:伪古文尚书《仲虺之诰》:“能自得师者王。”

子舆:曾参字子舆。友先乡国:古代交通不便,朋友交往,多在家乡一带。如曾子称颜渊为“吾友”,见《论语·泰伯》。

近取:就近取友。反求:《孟子·告子下》:“子归而求之,有馀师。”意谓游学外地的人,回到家乡,可以找到很多老师。

中智:中等才智的人。要术:主要的方法。与:同“欤”。

无闻:《论语·子罕》:“四十五十而无闻焉。”

不殖将落:譬如树木,不好好地培植,它就会枯落。

乡党:乡里。

“亡有”句:死了的好友,使我感质亡之痛。质亡,见《庄子·徐无鬼》。

离索:“离群索居”之省。《礼记·檀弓上》:“吾离群索居亦已久矣!”

敦行(xìng姓):注重品行。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厉志:激励自己的志气。贞白:正直清廉。

庄传永:庄曾仪(1769—1807),一作曾诒,字传永(一作传云),号心厓。阳湖人。太学生。篆书学《碧落碑》,真行学赵孟頫,书画、碑帖、篆刻皆工。辑《词约》四卷。挚友陆继辂为作《庄传永墓碣铭》(见《崇百药斋集》)。刘逢禄《刘礼部集》卷十《岁暮怀人诗小序》云:“回忆二三十年,乡党诸君子,亡有臣质之痛,存增离索之惧者,则有其人焉。敦行孝友,厉志贞白,吾不如庄传永。”

思通造化:犹云“学究天人”。

皇坟:传说三皇的《三坟书》。

庄珍艺:庄述祖(1750—1816),字葆琛,书斋名珍艺宧(yí仪)。江苏武进人。乾隆四十五年进士。知潍县,辞官养亲十六年。嘉庆二十一年卒,年六十七。著《五经小学述》、《五经疑义》等,凡数百卷。见《清史稿·儒林传》。

时雨润物:应时之雨润泽庄稼。

张皋文: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武进人。嘉庆四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七年卒,年四十二。擅长古文,学韩愈、欧阳修。与恽敬同为阳湖派之首。经学尤深《易》、《礼》。于《易》著《周易郑氏义》三卷,《周易荀氏九家义》一卷,《周易郑荀义》三卷,《易义别录》十四卷,《易纬略义》三卷,《易图条辨》二卷。于《礼》著《仪礼图》六卷,《读仪礼记》二卷,皆特精审。

文采:文辞,才华。斐然:五色相错。

左宜右有:《诗·小雅·裳裳者华》:“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后因以“左宜右有”称人才德兼备,处事咸宜。

孙渊如:孙星衍(1753—1818),字渊如,号季逑,江苏阳湖人。乾隆五十二年进士,授编修。和珅知其名,欲一见,卒不往。改刑部主事,历官山东督粮道。引疾归,屡主钟山书院。深究经史文字音训之学,旁及诸子百家,皆心通其义。文在六朝汉魏间,与同里洪亮吉齐名。著有《孙渊如诗文集》等。

激扬:激动振奋。

特达:独出于众。

恽子居:见本书小传。

博综:学问广博,又能融会贯通。

若无若虚:曾参称颜回:“有若无,实若虚。”见《论语·泰伯》。

李申耆:李兆洛(1769—1841),字申耆,阳湖人。嘉庆十年进士,官安徽凤台知县。在县七年,辖境大治。旋以父忧归,遂不出。主江阴书院讲席几二十年,成就人才甚众。长于舆地之学。尝病当世治古文者,知宗唐宋不知宗两汉,以为宗两汉,宜自骈体文入,因辑《骈体文钞》。

与物无忤:和一切人都合得来。

泛应曲当(dàng档):广泛接待人和事,不管如何曲折繁琐,都能办理妥当。

陆邵闻:陆耀遹(yù玉)(1759—1821),字绍闻,号劭文(本文作邵闻),武进人。贡生。道光元年,官阜宁县教谕。之任百日,卒。工诗,尤长尺牍。撰有《金石续编》二十一卷。

矩矱(huò或):规则法度。《离骚》:“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词动魂魄:文词震撼读者的心灵。

董晋卿:董士锡,字晋卿,一字埙甫,武进人。嘉庆副贡生,候选直隶州州判。少从其舅张惠言学,承其指授,于虞仲翔《易》义最深。兼通壬遁之学(奇门遁甲之术)。诗词赋俱工,古文尤精妙。著有《齐物论斋集》。

数穷天地:天文历数及数理之学,研极精微。

进未见止:《论语·子罕》:“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董方立:董祐诚(1791—1823),字方立,阳湖人。嘉庆二十三年举人。工为汉魏六朝之文,继而肆力于历数、数理、舆地、名物之学,著《三统术衍补》一卷、《割圜连比例术图解》三卷、《斜弧三边求角补术》一卷等。以治学太劳,精力耗竭,道光三年卒,年仅三十三。

仓籀(zhòu昼):古字书有李斯所作《仓颉篇》,周宣王太史所作《史籀篇》。

勒:雕刻。金石:金指钟鼎之类,石指碑碣之类。古人常于日用器物上镌刻文字;又颂功纪事寓戒,亦多铭于金石。金石文字学至清代大盛,成为专门之学。

吴山子:吴育,字山子,吴江人。不事科举,工篆书,博学多闻。与方履篯交最笃,履篯宦游所至,皆相依。履篯没,客游四方,不知所终。有《私艾斋文集》。

晤歌:《诗·陈风·东门之池》:“可与晤歌。”晤歌,对唱。

自厉:鼓励自己。

景行:仰慕其高尚德行。

良多:确实有很多。

一曲之见:片面的看法。

品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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