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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

《礼记》,是秦汉以前各种礼仪论著的选集。其编者相传为西汉戴圣,为别于其叔父戴德所编的《大戴礼记》,故又称《小戴记》或《小戴礼记》。全书四十九章,多为孔子弟子及其再传弟子、后学门人所记,是一部重要的儒家经典。其中《檀弓》上、下篇,多有一些有关贵族礼制尤其是丧礼的小故事,颇为生动有趣,亦颇有思想意义。读《礼记》,可用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阮元主持校刻《十三经注疏》本《礼记正义》,参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杨天宇撰《礼记译注》。

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童子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子春曰:“止!”曾子闻之,瞿然曰:“呼!”曰:“华而睆,大夫之箦与?”曾子曰:“然。斯季孙之赐也,我未之能易也。元,起,易箦。”曾元曰:“夫子之病革矣,不可以变,幸而至于旦,请敬易之。”曾子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举扶而易之,反席,未安而没。

《礼记正义》卷六,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阮元刻《十三经注疏》版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礼记正义》卷十,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阮元刻《十三经注疏》版

齐大饥,黔敖为食于路,以待饿者而食之。有饿者蒙袂辑屦贸贸然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从而谢焉,终不食而死。

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

《礼记正义》卷十,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阮元刻《十三经注疏》版

昔者仲尼与于蜡宾,事毕,出游于观之上,喟然而叹。仲尼之叹,盖叹鲁也。言偃在侧曰:“君子何叹?”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故谋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选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谨于礼者也。以著其义,以考其信,著有过,刑仁讲让,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势者去,众以为殃。是谓小康。”

《礼记正义》卷二十一,中华书局1980年影印阮元刻《十三经注疏》版

本篇节选自《檀弓》上,记载曾子弥留之际,认为自己身下的席子,是鲁大夫季孙所赐,只有大夫才能享用,自己如果死在这张席子上,是不合礼制的,因而坚持要换掉。这显示了曾子恪守礼制的严谨作风。全文文字简短,多为对话,但神情语气毕肖。曾子,名参,字子舆,春秋末鲁国武城(今山东费县)人,是孔子的贤弟子之一,以修身和孝道著称。易,更换。箦(zé责),竹编的席子。

寝疾:卧病在床。

病:意为病重垂危。

乐(yuè月)正:官名,乐官之长。子春:曾参的弟子。

曾元、曾申:均为曾参的儿子。坐于足:指坐在曾参的脚边。

童子:僮仆。隅(yú鱼)坐:坐在墙角落。烛:火炬、火把。

“华而睆”二句:意为竹席如此美丽而光滑,这大夫所用的席子吧?华,华美。睆(huǎn缓),平整光滑。与:同“欤”,疑问语气词。

止:意为“别说了”。此为子春阻止童子说话。

瞿然:惊恐的样子。

呼:曾参惊恐时发出的声音。

然:是的。

斯:此,指竹席。季孙:鲁国大夫,曾为鲁国的实际执政者。

“我未”句:意为自己因病重而无法亲自换席子。

革(jí及):通“急”,危急。

旦:天亮。

尔:你,指曾元。彼:他,指童子。

细人:小人。姑息:意为不讲道义原则,将就苟且,纵容犯错。

正:正道,指符合礼制。毙:死亡。

举:托起、抬起。

反:通“返”,指返回更换了席子的床上。

未安而没(mò默):意为曾子还没躺安稳就死了。没,通“殁”,死亡。

本篇节选自《檀弓》下。本文通过孔子与一位屡次被猛虎夺去亲人性命的妇女的对话,表达了对“苛政”的谴责。故事简短,但寓意深刻。苛政,苛烦残酷的政令。一说,政,通“征”,苛征即苛刻繁重的赋税劳役。

式:通“轼”,古代车厢前部供站立者扶手的横木。这里指扶轼,是古人乘车时表达敬意的一种方式。

使:指使。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是孔子的弟子。

壹:的确、实在。重:很、深。

而曰:指妇人回答。

舅:古代妇女对丈夫之父的称呼。

去:离开。

小子:尊者或老者对晚辈或年轻人的称呼。识(zhì制):记住。

本文节选自《檀弓》下。本文描写一位士人宁愿挨饿也不肯接受他人无礼的恩赐,表现了一种傲然自尊的气节。故事短小,却意味深长,人物的神态性格也刻画得很生动。

饥:饥荒。

黔(qián前)敖:人名,具体不详。为食:准备食物。

食(sì四):供人食物。

蒙袂(mèi妹):以衣袖蒙面。辑屦(jù据):趿拉着鞋子。屦,鞋子。贸贸然:目光迷惘行动漫无目的的样子。

“左奉”二句:左手拿着食物,右手端着汤。饮,浆汤之类。

嗟(jiē街):对人无礼招呼的声音,犹言“喂!”

扬其目:抬起眼皮。此句主语为饿者。

予:我。唯:正因为。

斯:这样。指自己现在落魄狼狈的样子。

从:跟从。指黔敖跟在饿者身后。谢:道歉。

微:小事。指黔敖的无礼招呼是小过失。与(yú鱼):同“欤”,表疑问的语气词。

“其嗟”二句:意为当黔敖呼“嗟”时,那位饿者确实应当走掉;而当人家道歉之后,就不妨接受他的食物。

本篇节选自《礼运》篇。文中所描绘的“大同”和“小康”社会,体现了古代儒家的社会理想。所言称“孔子曰”,其实是假托孔子,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孔子的思想,因此对后世影响深远。全文句法排比匀整,富有气势。

与(yù预):参与。蜡(zhà炸)宾:蜡祭的陪祭者。蜡,上古之时,人们在年终合祭百神的一种重大祭祀。

观(guàn 贯):古代宫殿或庙宇前用于远观的楼台。

喟(kuì溃)然:叹气的样子。

盖:语助词,放在句首,表推测。

言偃:字子游,孔子的弟子。

君子何叹:孔子曾说过“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故君子一般不叹气;如今他却叹气,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故有此问。

大道:理想的治国之道。

三代之英:指夏、商、周三代开国君王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在孔子心目中,他们是英明的君主。

丘:孔子的名。古人自称称名。未之逮:没能赶上,未逢其时。逮,及、赶上。

讲信修睦:讲求信用,致力于和睦相处。修,追求。

独:单单、仅仅。亲其亲:意为敬事自己的父母。前一“亲”字作动词,后一“亲”字为名词。下句“子其子”类此。儒家强调父母为至亲,故这里的“亲”主要指父母。

子其子:意为爱自己的子女。

老有所终:意为老人能安度晚年,寿终正寝。

壮有所用:意为壮年人有发挥作用之处。

幼有所长:意为幼儿能得以健康成长。

矜(guān 关):通“鳏”,无妻。寡:无夫。废疾:残废和有病。

分(fèn份):名分、职分,即正当合适的社会地位。

归:归宿。对古代女子而言,其归宿就是夫家,故女子出嫁曰“归”。

“货恶”二句:意为对于财物,只怕它被遗弃,而不在乎是否必须归自己所有。恶(wù务),厌恶。

“力恶”二句:意为人们只怕自己出力不够,而不在乎出力是否一定为自己。身,自身。

谋:计谋、阴谋。闭:废绝、收起。兴:兴起、启用。

作:兴起、发生。

外户:大门。

是:这。指以上描述的那些情况。谓:叫做。

隐:隐没、消失。

家:与“公”对立,指私家。唐孔颖达疏:“天下为家者,父传天位与子,是用天下为家也,禹为其始也。”

货力:出卖力气。

大人:指天子、诸侯等贵族。世及:世袭。父传子曰世,兄传弟曰及。礼:指制度。

城郭:古代城墙有内外两层,内层为城,外层为郭。沟池:护城河。固:坚固的防守。

纪:纲领。

正君臣:确定君王与臣子各自的权力责任及其相互关系。

笃(dǔ赌)父子:稳固和加强父子之间的伦理与感情。笃,加固。

立:设立、确定。田里:指田园和乡里的区划。

贤:这里作动词,以之为贤,即尊崇。知(zhì智):通“智”。

功:事功、功业。

用:由、因。是:此。

兵:指战争。

禹:夏禹,相传他接受舜帝的禅让,而建立夏朝。汤:商汤,商朝的开国君王。文、武:周文王和周武王,周朝的开国君王。成王:周武王之子。周公:周武王之弟,名姬旦,曾助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并东征平叛。相传他还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等。

“由此”句:意为这些人物就是在这种形势下筛选出来的杰出者。

谨:严谨、郑重。

以:即“以礼”,“礼”字承前省略。著:彰显、宣示。义:道义。

考其信:考察其诚信度。

著:彰显。过:过错。

刑仁:以仁义为法则。刑,通“型”,典范、法则。讲让:讲求谦让。

常:稳定正常的秩序、法规等。

在势者:在位者,拥有权势的人。去:除去、罢免。

众以为殃:对这些不守礼义的人,大家都认为是祸国殃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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