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东南)人,中唐著名诗人韦应物之四世孙。广明元年(880)应举长安,值黄巢入京,亲睹战乱,遂于中和三年(883)作《秦妇吟》,时人因此称之为“《秦妇吟》秀才”。后久居南方避乱,至唐昭宗乾宁元年(894)方中进士,为校书郎。天复元年(901)入蜀依王建,为掌书记。唐亡,乃劝王建自立,定开国制度,进左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累官至吏部尚书兼平章事,后卒于成都,谥文靖。韦庄工诗擅词,其词与温庭筠齐名,并称“温韦”,为花间词派的代表作家,有《浣花集》十卷,今人整理有《韦庄集笺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出版。
谢玄晖文集盈编,止诵“澄江”之句;曹子建诗名冠古,惟吟“清夜”之篇。是知美稼千箱,两岐奚少;繁弦九变,《大濩》殊稀。入华林而珠树非多,阅众籁而紫箫唯一。所以撷芳林下,拾翠岩边。沙之汰之,始辨辟寒之宝;载雕载琢,方成瑚琏之珍。故知颔下采珠,难求十斛;管中窥豹,但取一斑。自国朝大手名人,以至今之作者,或百篇之内,时纪一章;或全集之中,微征数首。但掇其清词丽句,录在西斋;莫穷其巨派洪澜,任归东海。总其记得者才子一百五十人,诵得者名诗三百首。长乐暇日,陋巷穷时,聊撼膝以书绅,匪攒心而就简。盖诗中鼓吹,名下笙簧。击凫氏之钟,霜清日观;淬雷公之剑,影动星津。云间分合璧之光,海上运摩天之翅。夺造化而雷云涌起,役鬼神而风雨奔驰。但思其食马留肝,徒云染指;岂虑其烹鱼去乙,或至伤鳞。自惭乎鼹肠易盈,非嗜其熊蹯独美。然则律者既采,繁者是除。何知黑白之鹅,强识淄渑之水。左太冲十年三赋,未必无瑕;刘穆之一日百函,焉能尽丽。是知班、张、屈、宋,亦有芜辞;沈、谢、应、刘,犹多累句。虽遗妍可惜,而备载斯难。亦由执斧伐山,止求嘉木;挈瓶赴海,但汲甘泉。等同于风月烟花,各是其楂梨橘柚。
昔姚合所撰《极玄集》一卷,传于当代,已尽精微。今更采其玄者,勒成《又玄集》三卷,记方流而目眩,阅丽水而神疲。鱼兔虽存,筌蹄是弃。所以金盘饮露,惟采沆瀣之精;花界食珍,但享醍醐之味。非独资于短见,亦可贻于后昆。采实去华,俟诸来者。
光化三年七月二日,前左补阙韦庄述。
《文苑英华》卷七一四
谢玄晖:即南齐诗人谢朓(464—499)。朓字玄晖,以山水诗著称,诗风清新秀丽,颇受唐人推崇。澄江:语出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曹子建:即曹操第四子曹植(192—232)。植字子建。《诗品》誉其诗为“骨气奇高,辞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在五言诗歌发展史上产生过重要影响。清夜:指曹植《公宴》中的“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繁弦:指琴音繁密急促。九变:多次演奏。《周官·春官·大司乐》:“若乐九变,则鬼神可得而礼矣。”郑玄注:“变,犹更也,乐成则更奏。”大濩(huò货):古乐名,据传作于商汤时期。
华林:《佩文韵府》卷二七引梁元帝《纂要》:“春木曰华树,亦曰华林”。珠树:神话传说中结珠的树,见《淮南子·墬形》。
籁:即箫。紫箫:杜牧《杜秋娘诗》“闲捻紫箫吹”原注:“《晋书》:盗开凉州张骏冢,得紫玉箫。”
沙之汰之:拣选淘汰,语出《晋书·孙楚传》之“沙之汰之,瓦石在后”。辟寒之宝: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有交趾国进辟寒犀事,此指宝物。
颔(hàn汉)下采珠:指探取难得之宝。《庄子·列御寇》云:“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颔,下巴。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十斗为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一斛。
“管中”二句:意谓只见局部不见整体,语本《世说新语·方正》中“管中窥豹,时见一斑”。
长乐暇日:意谓在长乐坊居住的闲暇时间。长乐,唐长安城中有长乐坊,位于城中东北处。暇日,闲暇的时间,《孟子·梁惠王上》有“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
陋巷穷时:意谓微贱而居于陋巷的时候。陋巷,狭窄的小巷,语本《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撼:摇动。书绅:书于衣带以示不忘。绅,束在腰间,一头垂下的大带。
匪:非。攒心:即钻心。攒,聚集。就简:指著述传世。简,用于书写的竹木简。
笙簧:管乐器。笙,乐器名,大者十九簧,小者十三簧。簧,乐器中有弹性的薄片。
凫氏:古代铸钟的工匠,《周礼·考工记》中有“凫氏为钟”。霜清:《山海经·中山经》:“有九钟焉,是知霜降。”郭璞注:“霜降则钟鸣。”李白《庐山东林寺夜怀》有“霜清东林钟”之句。日观:泰山顶有日观峰。
摩天之翅:似指《庄子·逍遥游》中之大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役鬼神”句:语本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食马留肝:古人讹传马肝有毒,故食肉而留肝。《史记·辕固生列传》有“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之语。
徒:空,徒然。染指:典出《左传·宣公四年》:“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本指以手指蘸鼎内之羹,后指沾取非份的利益。
烹鱼去乙:指烹制鱼时去除其鲠人之骨。《礼记·内则》有“鱼去乙”,注云:“乙,鱼体中害人者,今东海鰫鱼有骨,名乙,在目旁,状若篆乙,食之鲠人不可出。”据此注,“乙”似为鰫鱼之颊骨。
“然则”二句:指选取符合标准的,除去不合要求的。律,法则。繁,繁芜。
“左太冲”句:用左思构想十年而作《三都赋》事。左思(约250—约305),字太冲,西晋文学家。瑕,玉上的斑点,泛指疵病。
“刘穆之”句:典出《宋书·刘穆之传》:“穆之与朱龄石并便尺牍,尝于高祖坐,与龄石答书,自旦至日中,穆之得百函,龄石得八十函,而穆之应对无废也。”函,本作“亟”,据《全唐文》改。
挈(qiè窃):悬持,提起。汲:引水,取水。甘泉:甘美的泉水。《荀子·尧问》中有“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汩之而得甘泉焉”。甘,本作“井”,据《全唐文》改。
楂梨橘柚:皆果名,语出《庄子·天运》:“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楂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方流:语出《文选》颜延之《赠王太常》诗:“玉水记方流,璇源载圆折。”李善注:“尸子曰:凡水,其方折有玉,其圆折者有珠。”
丽水:好水。丽,《广雅·释诂》:“丽,好也。”江淹《空青赋》有“宝波丽水,华峰艳山”。
“鱼兔”二句: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蹄,比喻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或手段。筌,捕鱼器具。蹄,捕兔工具。
金盘饮露:汉武帝欲饮露而求长生,故于宫中置承露盘。《三辅故事》云:“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古人常以金称铜,故云“金盘”。沆瀣(xiè谢):北方夜半之气。
“花界”二句:喻智慧输之于人。花界:指佛寺,《白孔六帖》中有“花界、花宫、佛寺名”。醍醐(tí hú题壶),作乳酪时,上一重凝者为酥,酥上加油为醍醐,佛家以之喻最高的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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