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赋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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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楼赋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背坟衍之广陆兮，临皋隰之沃流。北弥陶牧，西接昭丘。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路逶迤而修迥兮，川既漾而济深。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钟仪幽而楚奏兮，庄舄显而越吟。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惟日月之逾迈兮，俟河清其未极。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步栖迟以徙倚兮，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兽狂顾以求群兮，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僭恻。循阶除而下降兮，气交愤于胸臆。夜参半而不寐兮，怅盘桓以反侧。

本篇选自《文选》卷十一，大约写于建安十一年（206）夏秋之际。关于王粲所登之楼在何处的问题，有当阳、襄阳、江陵三说。《文选》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记》：“当阳县城楼，王仲宣登之而作赋。”余萧客《文选纪闻》引元代《一统志》的说法，认为“在襄阳县西。”从赋文中的“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二句考察，襄阳之说似不能成立。郦道元《水经注》卷三十二云：“漳水又南经于麦城东，王仲宣登其东南隅，临漳水。”麦城在今湖北当阳，与李善注引《荆州记》的说法并不矛盾，可从。《登楼赋》是东汉抒情小赋的名篇佳构。王粲去荆州依刘表，在荆州滞留十几年，并未得到刘表的重视。《三国志·王粲传》说：“表以粲貌寝而体弱通侻，不甚重也。”通侻即旷达不拘小节，当时“尚通侻”倒也算不上什么缺点，刘表思想守旧，又失之以貌取人，遂使王粲怀才不遇。又加远适荆蛮，久留不归，难免有思乡之情。《登楼赋》所抒写的，一为思乡之情；一为怀才不遇之叹，其主题是鲜明的。诗赋发展到建安时代，已比较讲究藻饰，克服了汉代大赋的铺张扬厉与平板作风。此赋辞采华茂，音调婉谐，数次换韵，皆转换自如，体现了“诗赋欲丽”的倾向。在抒情手法上，采用了多种手法的交替，故显得富有波澜。

聊：姑且。暇日：闲暇之日。销忧：消愁解闷。

“览斯宇”二句：言观察此楼所处的地势，实在是豁亮开阔，少有比得上它的。斯宇，此楼宇。显敞，豁亮宽阔。仇，匹敌。

挟：犹带。清漳：清澈的漳水。漳水源出湖北南漳西南，东南流经当阳，与沮水会合，经江陵而入长江。通浦：通津。河流注入江海之处为浦。

沮：水名，源出湖北保康西南，东南流经南漳、当阳，与漳水会合，一同入于长江。长洲：水边长形的陆地。

“背坟衍”二句：言此楼的北面是平旷广阔的大地，南面是便于灌溉的水涯。背，背对着，指北面。坟衍，肥沃平旷的土地。《周礼》疏：“水涯曰坟，下平曰衍。”皋，水旁地。隰，低洼的地方。沃流，可用于灌溉的流水。

“北弥”二句：言登楼北望，目力所及处是陶朱公墓，西望可见楚昭王墓。弥，终极。陶牧，地名，相传陶朱公（即范蠡）的冢墓在此。盛弘之《荆州记》云：“江陵县西有陶朱公冢，其碑云是越之范蠡，而终于陶。”昭丘，楚昭王墓的所在地。《荆州图记》云：“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

“华实”二句：言遍地的花果遮蔽了原野，耕地上长满了黍稷等农作物。华实，指花果。畴，耕地、田畴。

“虽信美”二句：言这里的确很美，但不是我的故乡，我怎能长期停留在这里呢？信，的确，真的。

“遭纷浊”二句：言遭逢世乱而迁徙流亡，漫长的岁月已超过十二年而至今天。纷浊，纷乱，污浊。指世乱。迁逝，迁徙流亡。指公元193年作者为避乱去荆州依刘表之事。漫，长。纪，十二年为一纪。

“情眷眷”二句：言心里眷恋故乡而想归去，谁能受得了离乡背井的忧愁呢？眷眷，留恋的样子。任，承受。

“凭轩”二句：言倚着楼上的窗户和阑干遥望故乡，向着故乡吹来的风而敞开衣襟。轩槛，指楼上的窗和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