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1127—1206),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吉水)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进士,历官湖南零陵县丞、太常博士、广东提点刑狱、吏部员外郞、秘书监等职。他在学术上受到理学家的影响,立身严谨。在为官时,遇事敢言,得到孝宗的称赏。他的诗并不直露,而是讲究“活法”,被称作“诚斋体”,他与陆游、尤袤、范成大齐名,并称为“南宋四大家”。有《诚斋集》一百三十三卷。《宋史》卷四百三十三有传。
某顿首再拜:钦夫严州史君直阁友兄,属者曾迪功、萧监庙、江奉新过桐庐,因之致书,计无不达之理。孤宦漂零,一别如雨,欲登春风之楼,究观三湘之要领,此约竟复堕渺茫中,不但客子念之作恶而已。春风主人,不为造物之所舍。“人事好乖”,前辈此语,暗与人合,言之三叹也!即辰小风清暑,恭惟坐啸钓台,人地相高,佳政蔼如,令修于庭户之间,而民气和于耕桑垅亩之上,天维相之,台候动止万福,相门玉眷均庆!
某将母携孥,已至奉新,于四月二十六日交职矣。半生惟愁作邑,自今观之,亦大可笑!盖其初不虑民事,而虑财赋。因燕居深念,若恩信不可行,必待健决而后可以集事、可以行令,则六经可废矣。然世皆舍而己独用,亦未敢自信。又念书生之政,舍此则又茫无据依,因试行之,其效如响。盖异时为邑者,宽己而严物,亲吏而疏民,任威而废德;及其政之不行,则又加之以益深益热之术,不尤其术之不善,而尤其术之未精。前事大抵然也。
某初至,见岸狱充盈,而府库虚耗自若也。于是纵幽囚,罢逮捕,息鞭笞,去颂系,出片纸书“某人逋租若干”,宽为之期,而薄为之取,盖有以两旬为约而输不满千钱者。初以为必不来,而其来不可止;初以为必不输,而其输不可却。盖所谓片纸者,若今之所谓“公据”焉,里诣而家给之,使之自持以来,复自持以往,不以虎穴视官府,而以家庭视官府。大抵民财止有此,要不使之归于下而已。所谓“下”者,非里胥、非邑吏、非狱吏乎?一鸡未肥,里胥杀而食之矣,持百钱而至邑,群吏夺而取之矣!而士大夫方据案而怒曰:“此顽民也!此不输租者也!”故死于缧绁,死于饥寒,死于疠疫之染污,岂不痛哉!
某至此期月,财赋粗给,政令方行,日无积事,岸狱常空。若上官倘见容,则平生所闻于师友者,亦可以略施行之。前辈云:“孔子牛羊之不肥,会计之不当,则为有责。牛羊肥而矣,会计当而已矣,则亦不足道也。”某之所以区区学为邑者,言之于眼高四海者之前,真足以发一莞也。方众贤聚于本朝,而直阁犹在辅郡,何也?某无似之迹,直阁推挽不少矣,其如命何!三径稍具,径当归耕尔。
鄙性生好为文,而尤喜四六。近世此作,直阁独步四海;施少才、张安国,次也。某竭力以效体裁,或者谓其似吾南轩,不自知其似犹未也?与虞相笺一通,今往一本,能商略细论以教焉,至幸至幸!戒仲今何曹?定叟安讯不疏否?不赀之身,愿为君民爱之重之!不宣。
《四部丛刊》本《诚斋集》卷六十五
予尝夜泊小舟于峡水之口,左右先后之舟,非吴之估则楚之羁也。大者宦游之楼舩,而小者渔子之钓艇也。岸有市焉。予蹑芒履、策瘦藤以上,望而乐之。
盖水自吉水之同川入峡,峡之两崖对立如削。山一重一掩而水亦一纵一横。石与舟相仇而舟与水相谍。舟人目与手不相计则殆矣。下视皆深潭激濑,黝而幽幽,白而溅溅,过者如经滟滪焉。峡之名岂以其似耶?至是则江之深者浅,石之悍者夷,山之隘者廓,而地之绝者,一顾数百里不隔矣。时秋雨初霁,月出江之极东。沿而望,则古巴丘之邑墟也。面而觌,则玉笥之诸峰也。溯而顾,则予舟所经之峡也。市之下有栋宇相鲜,若台若亭者,时夜气寒甚,予不暇问,因诵山谷先生《休亭赋》登舟。至今坐而想之,犹往来目中也。
隆兴甲申二月二十七日,予故人月堂僧祖光来谒予曰:“清江有谭氏者,既富而愿学。作楼于峡水之滨,以纳江山之胜,以待四方之江行而陆憩者。楼成,乞名于故参政董公。公取鲍明远《凌烟铭》之辞,而揭以‘景延’。公之意,欲属子记之而未及也。愿毕公之志以假谭氏光。”予曰:“斯楼非予畴昔之所见而未暇问者耶?”曰:“然。”予曰:“山水之乐,易得而不易得,不易得而易得者也。乐者不得,得者不乐;贪者不予,廉者不夺也。故人与山水两相求而不相遭。庾元规、谢太傅、李太白辈,非一丘一岳之人耶?然独得竟其乐哉?山居水宅者,厌高寒而病寂寞,欲脱去而不得也。彼贪而此之廉也,彼与而此之夺也,宜也。宜而否何也?今谭氏之得山水,山水之遭乎?抑谭氏之遭乎?为我问焉。”祖光曰:“是足以记矣。”乃书以遗之。谭氏兄弟二人,长曰汇,字彦济;次曰发,字彦祥。有母,老矣。其家睦。祖光云,杨某记。
《四部丛刊》本《诚斋集》卷七十一
零陵法曹厅事之前,逾街不十步,有竹林焉。美秀而茂,予每爱之。欲不问主人而观者屡矣,辄不果。或曰:“此地所谓美秀而茂者,非谓有美竹之谓也,有良士之谓也。”予闻之,喜且疑。竹之爱,士之得,天下孰不喜也,独予乎哉?然予宦游于此几年矣,其人士不尽识也,而其良者独不尽识乎?予欲不疑而不得也。
今年春二月四日,代者将至,避正堂以出,假屋以居,得之,盖竹林之前之斋舍也。主人来见,唐其姓,德明其字。日与之语,于是乎喜与前日同,而疑与前日异。其为人,庄静而端直,非有闻于道,其学能尔乎!有士如此,而予也居久而识之,斯谁之过也?以其耳目之所及,而遂以为无不及,予之过,独失士也欤哉!
德明迨暇,与予登其竹后之一斋。不下万杆,顾而乐之,笑谓德明曰:“此非所谓‘抗节玉立’者耶?”因以“玉立”名之。而遂言曰:“世言无知者,必曰‘草木’。今语人曰:‘汝草木也。’则艴然而不悦。此竹也,所谓草木也非耶?然其生,则草木也;其德,则非草木也。不为雨露而欣,不为霜雪而悲,非以其有立故耶?世之君子,孰不曰:‘我有立也,我能临大事而不动,我能遇大难而不变。’然视其步武而徐数之,小利不能不趋,小害不能不逋。问之,则曰:‘小节不足立也,我将待其大者焉!’其人则不愧也,而草木不为之愧乎?”
德明负其有,深藏而不市,遇朋友有过,面折之,退无一言。平居奋然有愤世嫉邪之心,其所立莫量也。
吾既观竹夜归,顾谓德明曰:“后有登斯斋者,为我问曰:人观竹耶?竹观人耶?”
隆兴元年,庐陵杨万里记。
《四部丛刊》本《诚斋集》卷七十一
“张严州敬夫”即张栻,字钦夫,又字敬夫,号南轩。作者写此文时,张栻正担任严州(治所在今浙江建德)知州,故称之为张严州。杨万里在这封信中,向张栻汇报了自己做县令的治政体会。他不用官场上通行的残刻手法对待百姓,而是以儒术治县,严己而宽民,结果深受群众爱戴,也能顺利完成上级交给的财税征收任务,而且治安良好,监狱常空。在流畅的行文中,也隐约透露出不遇之感。
某:自称之词,指代“我”或本名,旧时谦虚的用法。顿首:书简用语,表示致敬。
史君:同“使君”,汉代称刺史为使君,后世沿称州、郡长官为使君。直阁:即直秘阁,宋代给予高级文官的荣誉性职名。友兄:杨万里曾师事张栻之父张浚,故称。相当于后世的“师兄”。
属者:向日、往日。曾迪功:曾姓友人,官阶为迪功郞。萧监庙:萧姓宫祠官。监庙,宋代祠禄官名。江奉新:江姓奉新县令。这些人可能是作者的同乡或友人。桐庐:县名,属严州管辖,在今浙江省桐庐县。这里代指严州。
一别如雨:如雨落后不能再返云中一样,形容离别之后难相见。王粲《赠蔡子笃》:“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春风之楼:即春风楼,张栻家楼阁名。杨万里有《寄题张钦夫春风楼》诗。
三湘:湖南的别称。三湘要领,指张栻为代表的湖湘学派的理学理论。
“不但”句:不仅是我想到此事就很惆怅。此句言外之意是说,双方都会为不能见面而遗憾。作恶,惆怅忧闷。
不为造物之所舍:意谓命运不好,不能被造物主安定在一处。舍,居处,安家。此句指张栻为权臣所忌,多次迁谪,居处不定。
人事好乖:指人的遇合、愿望等常会因故无法实现、遭到破坏。乖,违离。
坐啸钓台:坐在钓台上吟啸。钓台,东汉高士严光隐居垂钓之所。此句是说张栻才大,很轻松地就能把州郡治好。《后汉书·党锢传》说南阳太守成瑨将政事交给下属办理。当地有民谣就说:“弘农成瑨但坐啸”,后来就用这个词来称颂太守、州官,表示他们才大,能轻松的将事情办好。
“令修于庭户”句:这是说张栻作官,足不出庭户,而政令就能行于一州。
台候:敬词,用于问候对方的寒暖起居。动止万福:犹言万事如意。
相门:宰相之家。张栻父亲张浚曾担任丞相,故称其家为相门。玉眷:家属美称。均庆:都好。
四月二十六日:指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的四月二十六日。杨万里此时被任命为奉新县令。交职:与前任县令办理职务交割手续。
健决:《埤雅》:“火性,健决燥速。”这里指刚暴猛烈的作风和手段。集事:完成任务,指收赋税一事。
“因燕居深念”数句:这几句是说,如果儒家所主张的仁政(其表现就是以恩信治民)不能成事,只有用刚暴的方法才能完成职责。那么六经之书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杨万里反思之后,决定用仁政而不是刚暴之政来治理奉新。
益深益热之术:采取更加严酷的措施。《孟子·梁惠王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
岸狱:监狱。岸,同“犴”(àn暗)。语本《诗经·小雅·小宛》:“哀我填寡,宜岸宜狱。”
去颂系:免去枷索。颂系,《汉书·刑法志三》:“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朱儒当鞠系者,颂系之。”颜师古注云:“颂读曰容。容,宽容之,不桎梏。”
“前辈云”七句:这几句的意思是,孔子做会计、田乘之类的小官,如果没做好,就是犯错误、有责任。做好了,也不算什么。因为儒家为政,还有更高远的目标。这里大概是借以讽刺那些空谈儒家道理,却又不屑于从实际点滴做起的人。即下文所谓的“眼高四海者”。孔子之事,见《孟子·万章下》:“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而已矣。’”小道,相对于“平天下”的理想来说,管好一个县,只能算是小事了,故云。
三径稍具:隐居之处稍有着落。《三辅决录》载蒋诩“舍中竹下开三径,唯求仲、羊仲从之游”。后世遂以“三径”指代隐士居住的地方。
施少才:名渊然,字少才。杨万里友人。张安国:张孝祥,字安国,与作者为同年进士,著名文学家。
虞相:虞允文,字彬甫,宋高宗绍兴间进士,累官中书舍人,直学士院。他曾率军击退金主完颜亮的南侵。孝宗乾道中拜左丞相,卒谥忠肃。笺:书信。一通:一封。
戒仲:张杅,字戒仲,为张栻从兄。张栻《南轩先生文集》卷四十四有《祭南康四十九兄》,曾任南康太守。何曹:任何官。
定叟:张栻的弟弟张枃,字定叟。安讯不疏否:报平安的书信不间断吧?
此文作于南宋孝宗隆兴二年(1164),此时作者正丁父忧居家。景延楼位于今江西省峡江县峡江之滨。作者描写了峡江口一带的壮丽风光,极写山水之奇异与舟船、市镇之繁华。同时感慨喜欢山水的文人雅士难以遂其乐,而坐拥山水的人却往往不知有山水之乐,对“人与山水两相求而不相遭”表示深深的遗憾。文章写景生动而又富于理趣。
峡水之口:峡水的出口。峡水,江西赣江流经峡江县城南,有玉峡、刀剑两山夹峙,江窄水急,故称峡水。
宦游:外出求官或做官。楼舩(chuán船):多层的船,外观似楼,故称楼船。舩,同“船”。
蹑(niè聂):踏,这里是穿的意思。芒履:草鞋。策:拄着。瘦藤:用藤条所作的手杖。
“石与舟”句:相仇,相敌,此处是碰撞的意思。相谍,窥探。这大概是由于船在险滩中行走,舟与水相激,水浪不时打在船上,看起来似乎是在窥视船中情况,故云。
“一顾数百里”句:这是说本来险绝的两岸,这时也变得平坦,一望百里。
巴丘:三国时吴地的县名,今为巴丘镇。邑墟:古巴丘县城故地。
栋宇:房屋。相鲜:相互映衬,色彩鲜明。晋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李善注:“言珍禽芳草递相辉映,可悦之甚也。”
山谷先生:指北宋著名诗人黄庭坚(1045—1105),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
隆兴甲申:指南宋隆兴二年(1164)。隆兴,宋孝宗赵眘的年号。
乞名:求名。故参政:前任参政。参政,参知政事的简称,相当于副宰相。董公:即董德元(1107—1174),字体仁,乐安县流坑人,绍兴二十五年(1155),官至参知政事。
鲍明远:鲍照(414?—466),南朝宋文学家,字明远,东海(郡治今山东苍山县南)人。有《鲍参军集》。
“庾元规”十句:这几句是说,庾元规等人都很喜爱自然山水,却都不能尽享山水之乐。而居于山水之旁的人,也苦于地处偏僻,想离开而没有办法。(庾元规)他们喜爱山水,山居之人想远离山水,那么让前者亲近山水,让后者离开山水,不是应该的吗?但实际情况却不是这样。这是为什么呢?这里作者实际上是在发挥“山水与人两相求而不相遭”的道理。庾元规,庾亮,字元规,东晋外戚,大臣。他曾在江州(今江西九江)建有庾亮楼,为江州名胜之一。谢太傅,指谢安,字安石,号东山,东晋政治家、军事家,死后追封太傅。他曾盘桓会稽东山,放情山水。太白,即指唐代著名诗人李白。
此文作于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春。此时杨万里在零陵县任职县丞期满,正等待与后任者进行职务交接,期间结识了唐德明。作者赞美竹之“抗节玉立”的美好品德,讥刺了那些说得漂亮,而行不顾言的人。
几年:杨万里于绍兴二十九年(1159)冬在零陵任上,隆兴元年(1163)秋任满,前后凡四年。
“非有闻于道”二句:如果不是闻道之人,其学识能这样(深厚)吗?
“以其耳目之所及”二句:自己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所了解的情况,所知晓的贤士,就是全部了。
抗节玉立:喻节操坚定不移。晋桓温《荐谯元彦表》:“凶命屡招,奸威仍逼,身寄虎吻,危同朝露,而能抗节玉立,誓不降辱,杜门绝迹,不面伪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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