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别署蒙叟，自称东涧遗老。常熟（今属江苏）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礼部侍郎、侍读学士。南明弘光时为礼部尚书。清顺治初，官内秘书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充修《明史》副总裁。旋以病乞归。顺治四年（1647），因黄毓祺抗清事被牵连下狱，一年才释放。著有《初学集》、《有学集》、《投笔集》等。乾隆中曾被禁毁。黄宗羲称其文：“叙事必兼议论，而恶夫剿袭；……可谓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萧士玮称其文“体气高妙”，而“尺寸必谨于成法”（《初学集》序）。邹镃称其文“本之六经以立其识，参之三史以练其才，游之八大家以通其气，极之诸子百氏裨官小说以穷其用”（《有学集》序）。《初学集》、《有学集》有钱仲联标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1996年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牧斋杂著》收入其他著述九种。
太史公《滑稽传》曰：“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吾观汉人孙叔敖碑文言：楚王置酒召客，优孟前举酒为寿，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笑于其中。楚王欲立为相，归而谋之，其妻为言廉吏不可为，孙叔敖之子贫贱负薪，为之歌词以感动楚王，复封其子。此盖优孟登场扮演，自笑自说，如金、元院本、今人弹词之类耳，而太史公叙述，则如真有其事，不露首尾，使后世纵观而自得之，此亦太史公之滑稽也。
嗟乎！孙叔敖相楚之烈，自若敖蚡冒荜路蓝缕之后，于荆无两。一旦身死，其子贫贱负薪，楚之列卿大夫无一人为楚王言者，而寝丘之封，乃出于一优人之口，则卿大夫之不足恃赖，而优孟之不当鄙夷也，自古已然矣。
虽然，孙叔敖之身后，而优孟可以属其子；假令优孟而穷且无后也，楚国之人，岂复有一优孟为之摇头而歌者乎？士大夫恬不知愧，顾用是訾謷优孟，以为莫己若也，斯可以一喟已矣！
柳生敬亭，今之优孟也。长身疏髯，谈笑风生，臿齿牙，树颐颊，奋袂以登王侯卿相之座，往往于刀山血路、骨撑肉薄之时，一言导窾，片语解颐，为人排难解纷，生死肉骨。今老且髦矣，犹然掉三寸舌，餬口四方；负薪之子溘死逆旅，旅榇萧然，不能返葬，伤哉贫也！优孟之后，更无优孟；敬亭之后，宁有敬亭？此吾所以深为天下士大夫愧也。
三山居士，吴门之异人也，独引为己责，谋卜地以葬其子，并为敬亭营兆域焉。延陵嬴博之义，伯鸾高侠之风，庶几兼之。
余谓梁氏生赁伯通之庑，死傍要离之墓，今谋其死而不谋其生，可乎？平陵七尺，玉川数间，故当并营，不应偏举。
敬亭曰：此非三山只手所能办也。士大夫之贤者，吾侍焉游焉；章甫韎韦之有闻者，吾交焉友焉；闾巷之轻侠裘马之少年，轻死重义，骨腾肉飞者，吾兄事焉，吾弟畜焉。生数椽而死一抔，终不令敬亭乌鹊无依而乌鸢得食也。某不愿开口向人，惟明公以一言先之。
余笑曰：太史公记孟尝君客鸡鸣狗盗，信陵君从屠狗卖浆博徒游。生之所称引者，冶游则六博蹴鞠之流，豪放则椎埋臂鹰之侣，富厚则驵𩦱洗削之类。其人多重然诺，好施与，岂龌龊阘茸两手据一钱惟恐失者？要离、专诸，春秋时吴门市儿也，岂可与裒衣博带、大冠如箕者比长而较短哉？子姑以吾言号于吴市，吴市之人，有能投袂奋臂感慨而相命者，吾知其人可以愧天下士大夫者也。子当次第记之，他日吾将按籍而稽焉。
海内才人志士坎𡒄失职、悲劫灰而叹陵谷者，往往有之，至若沉雄魁垒、感激用壮、哀而能思、愍而不怼，则未有如伯紫者也。涕洒文山，悲歌正气，非西台恸哭之遗恨乎？吟望阅江，徘徊玉树，非水云送别之遗思乎？芒鞋之间奔灵武，大冠之惊见汉仪，如谈因梦，如观前尘，一以为曼倩之射覆，一以为君山之推纬。愀乎忧乎，杜陵之一饭不忘，渭南之□□□□，殆无以加于此矣。
袁中郎评徐文长之诗，谓其胸中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故其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钟出土，如寡妇之夜哭，如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幽坟。移以评伯紫之诗，庶几似之。
余方锒铛逮系，累然楚囚，诵伯紫之诗，如孟尝君听雍门之琴，不觉其欷歔太息，流涕而不能止也。虽然，愿伯紫少閟之。如其流传歌咏，广贲焦杀之音，感人而动物，则将如师旷援琴而鼓最悲之音，风雨至而廊瓦飞。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而晋国有大旱赤地之凶。可不惧乎，可不惧乎？
“太史公”三句：见《史记·滑稽列传》。太史公，指司马迁。优孟，春秋时楚国艺人。优，表演歌舞杂戏演员。孟，犹今称老大。负薪者，指孙叔敖之子。
生死肉骨：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餬口四方：以技艺谋生。语本《左传·隐公十一年》：“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
延陵嬴博：《礼记·檀弓下》：“延陵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
伯鸾：梁鸿字。《高士传》：“梁鸿适吴，疾，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于嬴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后汉书》本传同。
“余谓”二句：梁氏，指梁鸿，隐于吴，居大家皋伯通庑下，为人赁舂。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旁，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见《后汉书·梁鸿传》。
平陵：汉昭帝陵。七尺：古称人身体长度。钱氏此句指柳敬亭死后的坟墓。
玉川数间：韩愈《寄卢仝》：“玉川先生洛城里，破屋数间而已矣。”钱氏此句指柳敬亭生时的住宅。玉川，唐卢仝别号。
章甫：殷代冠名。韎（mèi妹，又读mò末）韦：赤色柔皮，古用以制军服。有闻者：出名的人。
乌鹊无依：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乌鸢（yuān渊）得食：《汉乐府·战城南》：“野死不葬乌可食。”
“太史公”二句：事见《史记·孟尝君列传》、《史记·魏公子列传》。
要（yāo腰）离：春秋时刺客，为吴公子光刺王子庆忌后自杀。专诸：为吴公子光刺杀吴王僚，己亦被杀。
裒（póu抔）衣：当作“褒衣”，宽大之衣。博带：大的衣带。宽衣大带，古代儒生的服装。
劫灰：劫火的馀灰。此指明亡后的中国。陵谷：本指地面高低形势的变动，后以喻世事的变化。
西台恸哭：文天祥殉国后，其谘事参军谢翱登富春山下的西台，哭祭文丞相后，写成《登西台恸哭记》。
阅江：楼名，明太祖所修建，在金陵狮子山上，宋濂奉命写了《阅江楼记》。
玉树：陈后主制《玉树后庭花》艳曲。李白《金陵歌送别范宣》诗云：“天子龙沉景阳井，谁歌《玉树后庭花》？”此句似指南明弘光帝的荒淫。
水云：即汪元量，宋钱塘人，字大有，号水云子。度宗时宫廷琴师。元灭宋，被掳至北方。其诗多写宋亡后宫中后妃及宫人等北徙事。
“大冠”句：指东汉光武帝起兵反王莽时，“绛衣大冠”。“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往洛阳整修宫府。吏士见其僚属，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见《后汉书·光武帝纪》。
曼倩之射覆：曼倩，汉东方朔字。《汉书》本传：“上尝使诸数家（术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
君山之推纬：君山，后汉桓谭字。谭不信谶纬，忤光武帝，几被杀。与上句并言纪伯紫因避清廷文网，语多隐晦。
“杜陵”句：前人每称杜甫忠君，如宋人苏轼《王定国诗集序》：“古今诗人众矣，而子美独为首者，岂非以其流落饥寒，终身不用，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
渭南：指陆游，他晚年被封为渭南伯。原文“渭南之”下空四字，殆因避清廷忌讳故剜去。四字大意似为“志吞胡虏”之类。
袁宏道（1568—1610）：明公安人，字中郎。力反前后七子摹拟之弊，学者称其诗文为公安体。徐文长（1521—1593）：明山阴人，名渭，字文长。工诗文，时人称为狂士。
累：被绳索所捆绑。楚囚：《左传·成公九年》载，楚国乐官钟仪被郑军所俘，献于晋。后以泛指囚犯。
“孟尝”三句：刘向《说苑·善说》：雍门周为孟尝君鼓琴，孟尝君涕泣增哀，下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孟尝君名）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
广贲（fèn奋）：高亢激越的乐声。《礼记·乐记》：“粗厉、猛起、奋末、广贲之音作，而民刚毅。”焦杀：通“噍（jiāo郊）杀”。形容急促、微弱的声音。《礼记·乐记》：“志微、噍杀之音作，而民思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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