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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子

《管子》是战国诸子中的重要著作。这是一部托名管子的著作,且非一人一时所作。西汉时期经刘向整理,定为八十六篇,后佚失十篇,仅存七十六篇。管子,即管仲,春秋时期著名思想家、政治家,曾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事迹散见于《国语》、《左传》,《史记》有《管晏列传》。《管子》一书,《汉书·艺文志》列入“道家”,至《隋书·经籍志》才改入“法家”。其实《管子》的内容比较芜杂,如《牧民》篇,表现的是法家思想,但也不乏儒家的主张。《心术》和《白心》篇,有浓厚的道家和黄老思想,《任法》体现的是法治思想。有的学者认为,此书可能是后来战国时期齐国“稷下学派”著作的总汇。《管子》各篇风格也不一致,作为说理文,大抵能说理辟透,有较强逻辑性,有的篇章还对仗整饬,有的还有韵语,读起来颇为流畅。读《管子》,可用中华书局《诸子集成》1986年版清戴望《管子校正》,也可参考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郭沫若等著《管子集校》。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故省刑之要,在禁文巧;守国之度,在饰四维;顺民之经,在明鬼神,祗山川,敬宗庙,恭祖旧。不务天时则财不生,不务地利则仓廪不盈。野芜旷则民乃菅,上无量则民乃妄,文巧不禁则民乃淫,不璋两原则刑乃繁。不明鬼神则陋民不悟,不祗山川则威令不闻,不敬宗庙则民乃上校,不恭祖旧则孝悌不备。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右国颂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右四维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能佚乐之,则民为之忧劳;能富贵之,则民为之贫贱;能存安之,则民为之危坠;能生育之,则民为之灭绝。故刑罚不足以畏其意,杀戮不足以服其心。故刑罚繁而意不恐,则令不行矣;杀戮众而心不服,则上位危矣。故从其四欲,则远者自亲;行其四恶,则近者叛之。故知予之为取者,政之宝也。——右四顺

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藏于不竭之府,下令于流水之原。使民于不争之官,明必死之路,开必得之门。不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处不可久,不行不可复。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下令于流水之原者,令顺民心也。使民于不争之官者,使各为其所长也。明必死之路者,严刑罚也。开必得之门者,信庆赏也。不为不可成者,量民力也。不求不可得者,不强民以其所恶也。不处不可久者,不偷取一世也。不行不可复者,不欺其民也。故授有德则国安,务五谷则食足,养桑麻、育六畜则民富,令顺民心则威令行,使民各为其所长则用备,严刑罚则民远邪,信庆赏则民轻难。量民力则事无不成。不强民以其所恶则诈伪不生。不偷取一世,则民无怨心。不欺其民,则下亲其上。──右士经

以家为乡,乡不可为也;以乡为国,国不可为也;以国为天下,天下不可为也。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毋曰不同生,远者不听;毋曰不同乡,远者不行;毋曰不同国,远者不从。如地如天,何私何亲;如月如日,唯君之节。

御民之辔,在上之所贵;道民之门,在上之所先;召民之路,在上之所好恶。故君求之则臣得之,君嗜之则臣食之,君好之则臣服之,君恶之则臣匿之。毋蔽汝恶,毋异汝度,贤者将不汝助。言室满室,言堂满堂,是谓圣王。城郭沟渠不足以固守,兵甲强力不足以应敌,博地多财不足以有众。唯有道者,能备患于未形也,故祸不萌。

天下不患无臣,患无君以使之;天下不患无财,患无人以分之。故知时者可立以为长,无私者可置以为政,审于时而察于用,而能备官者,可奉以为君也。缓者后于事,吝于财者失所亲,信小人者失士。——右六亲五法

戴望 《管子校正》卷一,中华书局1986年版《诸子集成》

本篇为《管子》的第一篇。分为“国颂”、“四维”、“四顺”、“士经”和“六亲五法”六部分。牧民,即治民。牧,本义为养牛人,后引申为统治、治理。《逸周书·命训》:“古之明王,奉此六者以牧万民,民用而不失。”故东汉末期州官称“牧”。本篇内容专门论述治理民众。文中“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二句,已成为名言。此文辞句整饬,多有对仗,甚至押韵,逻辑性颇强。

有地:据有土地。

“务在”二句:要务是遵循四时节气,职责在使仓库充实。《管子校正》尹知章注:“四时,所以生成万物也。”仓廪,粮仓。守,官守的职责。

多财:财物丰富。远者来:远方的民众自动来投奔。

辟:开辟。举:尽,指全部耕种。这里指土地开发充分。留:留下来。处:安居。

“上服”句:意为在上位者服用有法度,则六亲和睦,百姓团结。上,指统治者。服,指日常所用包括衣饰、器物等用度。度,合乎法度,意指不奢华。六亲,父、母、兄、弟、妻、子。

四维:指礼、义、廉、耻。维,本义为绳子,比喻为能固定事物的力量。张,设置、安置。

省刑:减少刑罚。文巧:奇技淫巧,指华而不实的事情。

度:法度。饰:通“饬”,整饬、整治。

“顺民”二句:教化民众的常法,要明白昭示对鬼神的敬畏。《左传》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是国家头等大事之一。顺,通“训”,教化。经,常法。

“祗(zhī支)山川”三句:敬奉山川神灵,敬奉祖宗,恭承先祖的旧法。祗,敬奉。恭祖旧,尹知章注:“谓恭承先祖之旧法。”

“不务天时”二句:意思是不遵从自然节气,不用心耕种土地,就不会有好的收成。务,从事、致力。地利,指土地产出的作物。

野:土地。芜旷:荒芜。菅(jiān奸):通“奸”,指变坏、干坏事。

“上无量”句:在上位者挥霍无度,则百姓胆大妄为。无量,无限量。此处指挥霍无度。《左传》昭十九年:“今公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正好是此句的注脚。妄,妄为。

淫:过分,指不守法度。

“不璋”句:不禁绝无限靡费和浮华不实两个祸害的根源,刑罚必然苛繁。璋,当为“障”,阻止。原,通“源”。繁,苛繁。

陋民:鄙陋的百姓。

威令不闻:权威和政令不被百姓知晓。

校:通“效”,效法。

孝悌(tì替):敬奉父亲为孝,恭顺兄长为悌。

右:古代书籍为从右到左竖写,前面文字在右边,故称为“右”。国颂:治国的准则。

绝:断。

覆可起:翻覆了可以振起。

复错:再次使它恢复。复,再次。错,通“措”,处置、安置。

礼不逾节:知礼,就不会超越节度。

义不自进:知义,就不会妄自求进。尹知章注:“自进,谓不由荐举也。”

蔽:遮蔽、隐瞒。

耻不从枉:知耻,就不会同流合污,跟着坏人走。枉,弯曲,引申为不法或不合正道的行为。

巧诈:取巧欺骗之事。

行自全:操行美好。

逆:忤逆、违背。

“民恶”二句:百姓厌恶忧心受累,我就让他们快乐。我,指君王。佚乐,同“逸乐”,安逸快乐。

危坠:危险要掉下来。

灭绝:指子嗣断绝。

“能佚乐”二句:君王能使百姓安佚快乐,则百姓愿为君王忧劳。

畏其意:使其心里产生畏惧。此句正如《老子》所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四欲:指佚乐、富贵、存安、生育四件事。

远者自亲:远方之人自动来亲善。

四恶:指使百姓忧劳、贫贱、危坠、灭绝。

四顺:即在上述四欲方面顺民心。

错:通“措”,安置。不倾之地:不倾斜的地方,此喻政治稳固。《度地》篇云:“故圣人之处国者,必于不倾之地。”

“积于”句:指仓库里粮食充足。涸,竭、枯竭。

府:府库。

“下令”句:指政令的下达如源头活水畅通无阻。原,源头。

使民于不争之官:指让百姓各安其位,明利害,辨是非。使民,使用百姓。使,作动词。官,事。《礼记·乐记》:“天地官矣。”唐孔颖达疏:“官犹事也。”

“不为”四句:意为不做不可成的事,不求不应得的东西,不停留不可久居的地方,不做不能反复做的事。不可复,不可重复做的事。

授有德:把国家交给有德之人。

务五谷:致力于五谷的生产。务,致力。

令顺民心:政令顺从民心。

各为其所长:各发挥其所长。

信:诚,此指落实。庆赏:奖赏。

量民力: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

“不强民”句:不强迫百姓去做他们所厌恶的事情。

不偷取一世:不贪图一时之苟安。偷取,贪图。一世,清张佩纶《管子学》云:“‘一世’当作‘一时’。”

用备:财用充足。

远邪:远离邪恶。

轻难:以难为轻,指愿为国死难。难,指国家之难。

下亲其上:百姓自然亲近君上。

士经:做事的常法。士,通“事”。清顾广圻认为“士”乃“十一”之误,古代竖写,“十一”连字为“士”,且本节正好说十一事。可备一说。

“以家为乡”二句:按照治家的方式去治理乡里,乡里必治理不好。以下乡、国、天下三事,都是此意。家,卿大夫采邑。国,指诸侯邦国。天下,指天子统治的范围。《孟子·离娄上》:“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为,治理。

“毋曰”二句:不要认为不同姓,这样别人就不听从你了。生,通“姓”。远者,外姓人,相对于同姓而言。

不行:不同行、不跟你走。

“如地”二句:指君临天下的人,应如天地覆载万物,哪有偏亲偏爱。私,偏爱。

唯君之节:连上句言君主要像日月照耀大地一样有气度。尹知章注:“言人君亲下,当如天地日月之无私也。”节,气度。

御民:以驾马车比喻统治百姓。辔(pèi配),马缰绳。

“道民”二句:引导百姓,君上提倡什么,百姓就追求什么。道,通“导”。

召:同“诏”,号召、引导。

“故君”句:君上一提要求,臣下必定先为之求得。

“君嗜”句:谓君上喜欢吃的,臣下必定也跟着吃。

服:用,此指实施、施行。

匿:藏匿、掩盖。以上几句说明臣下必迎合君上之所好。

毋蔽汝恶:不要掩盖你的缺点和过失。此句主语为君上。汝,指君上。

毋异汝度:不要擅改你的法度。

不汝助:即不助汝,不帮助你。

“言室”三句:黎翔凤《管子校注》引闻一多云:“言于室而声满于室,令一室之人皆闻之。言于堂亦然。”意为在室内讲话,全室的人都听到;在堂上讲话,满堂的人都听到,这才是圣王。指圣王说话都是开诚布公的。

有众:获得众人拥护。尹知章注:“言城郭、兵甲、博地不足以固守、应敌、有众。其固守、应敌、有众,更在有道者也。”

备患于未形:即防患于未然。备,防备。形,表现出来。

萌:萌生、发生。

分之:指公平分配。

知时:通晓时宜分寸。长:长官。

置以为政:安排他处理政务。

“审于时”三句:能审时度势,明察善用,且有领导才能的人,可以拥戴为君王。

“缓者”三句:行动迟缓的人会耽误事情,吝啬于钱财的人将失去亲近之人,偏信小人的人必将失去贤士。

六亲五法:黎翔凤《管子校注》案:“身一,家二,乡三,邦四,天下五,治法不同,是为五法。六亲亦在法中,是为‘六亲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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