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儒(1558—1639),字仲醇,号眉公,又号麋公,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长为诸生,与董其昌齐名。年二十九,尽焚儒衣冠,过起无拘束的隐士生活。《明史》有传,称其“工诗善文,短翰小词,皆极风致,兼能绘事,又博文强识”。著有《晚香堂小品》二十四卷、《读书镜》十卷以及《太平清话》等。另有明刊本《陈眉公全集》六十卷。
人不得道,“生老病死”四字关,谁能透过?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李夫人、马伏波是也。夫红颜化为白发,虎头健儿化为鸡皮老翁,亦复何乐?西子入五湖,姚平仲入青城山,他年未必不死,直是不见末后一段丑境耳。故曰:神龙使人见首而不见尾。
刘士鏻《文致》
名山大川,特水、地二大中之一隅耳。其旋转生灭,多赖风轮。风轮何在?则文人才子之笔是也。
王季重笔悍而神清,胆怒而眼俊。其游天台、雁荡诸山,时懦时壮,时嗔时喜,时笑时啼,时惊时怖,时呵时骂,时挺险而鬼,时蹈虚而仙。其经游处,非特樵人不经,古人不历,即混沌以来,山灵数千年未尝遇此品题知己。
大抵山川有眉目,借人而发;又无口,借人而言。若游者非文人才子,正如醉梦人,梦骨以为丘陵,梦发以为草木,梦耳鼻以为洞门,梦口以为河,梦舌以为沙,梦眼以为日月,梦气以为云雾。因极迷离,游而不得出,则呓语沸发,辄以一唤为幸;问其梦何状,则欠伸呿张,莫能名其所以。俗儿见山迫欲归,归则愦愦如故者,何以异此?更有强做解人,漫无可否,每辄言佳,此山水中乡愿。
王季重倔强犹昔,不屑也。季重此记,原以唤旧游王、谢诸人,岂唤此等辈哉?
《晚香堂小品》卷十三
吾家田舍,在十字水中。数重花外,设土剉、竹床及三教书。除见道人外,皆无益也。独生负花癖,每当二分前后,日遣平头长须移花种之。犯风露,废栉沐。客笑曰:“眉道人命带桃花。”余笑曰:“乃花带驲马星耳。”
幽居无事,欲辑《花史》,传示子孙,而不意吾友王仲遵先之。其所撰《花史》二十四卷,皆古人韵事,当与农书、种树书并传。读此史者,老于花中,可以长世;披荆畚砾,灌溉培植,皆有法度,可以经世;谢卿相灌园,又可以避世,可以玩世也。但飞而食肉者,不略谙此味耳。
《晚香堂小品》卷二十
往丁卯前,珰纲告密,余谓董思翁云:“吾与公此时不愿为文昌,但愿为天聋、地哑,庶几免于今之世矣。”郑超宗闻而笑曰:“闭门谢客,但以文自娱,庸何伤?近年缘读礼之暇,搜讨时贤杂作小品而题评之,皆芽甲一新,精彩八面,而法外法,味外味,韵外韵,丽典新声,络绎奔会,似亦隆、万以来,气候秀擢之一会也。”“往弇州公代兴,雷轰霆鞠,后生辈重趼而从者,几类西昆之宗李义山,江右之宗黄鲁直。楚之袁氏思出而变之,欲以汉帜易赵帜,而人不尽服也。然新陈代变,作者或孤出,或四起,神鹰掣鞲而擘九霄,天马脱辔而驰万里,即使弇州公见之,亦将感得气之先,发‘起予’之叹。白乐天有云:‘天下无正声,悦耳即为娱。’岂是之谓耶?”
超宗曰:“吾侪草士,岂敢洋洋浮浮,批判先觉?但古豪俊必有寄,如皇甫淫,杜预癖,柱下之五千言,毗耶之四十九年法,即至人累世宿劫,不能断文字缘,而况吾辈乎?尝反复诸贤文,一读之蠲愁,再读之释涕,三读之不觉呻吟疾痛之去体也,其庶几大祥之援琴乎哉?”
余曰:“宁唯是。开元中,将军裴旻居丧,诣吴道子请画鬼神于东都天宫壁,以资冥福。答曰:‘将军试为我缠结舞剑一曲,庶因猛厉以通幽冥。’旻唯唯,脱去缞服,装束走马,左旋右转,挥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旻引手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道子于是援毫图壁,飒然风起,为天下之壮观。”
郑超宗磊落侠丈夫,文章高迈,名流见之辟易,出其精鉴,选为《文娱》,斯亦吴道子东都之画壁耳。若康乐娱于清宴,玄晖娱于澄江,未足比于《文娱》之壮观也。眉道人陈继儒书于砚庐中。
《晚香堂小品》卷二十四
虎头:头形似虎,古人认为是万里封侯的贵相。鸡皮:比喻老年人起皱的皮肤。
西子:即西施,春秋越国苎罗人。越王勾践败于吴王夫差,命范蠡进献美女西施于吴王,求得和平。后越国乘机打败吴国,并灭吴,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事见《吴越春秋》与《越绝书》。五湖,即今太湖。
青城山:在今四川省灌县城南,山形如城,故称。风景秀丽,为道教第五洞天。
水地二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分别包含坚、湿、暖、动四种性能,人身即由“四大”构成。名山大川只是“四大”中之水与地“二大”,故称“一隅”。
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省东部,多峭壁飞瀑,为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雁荡:雁荡山,在今浙江省东南部,分南、北两支,多悬崖奇峰,胜迹众多。
挺险:即“挺而走险”,这里指被迫走冒险的山路。鬼:神秘莫测的感觉。
乡愿:或作“乡原”。指乡里之中貌似谨厚,而实与流俗合污的“好好先生”。《论语·阳货》:“子曰:乡原,德之贼也。”《孟子·尽心下》:“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这里指不懂山水佳趣的庸俗之人。
王谢诸人:王谢本是六朝望族王氏与谢氏的合称,其中于山水别有会心者如南朝宋谢灵运(385—433)、南朝梁王籍(?—536)等,皆有著名山水诗或名句传世。这里指与王思任情趣相同的文友。
土剉(cuò错):疑当作“土锉”,即如同今天砂锅一类的炊具。《宋史·隐逸传下·苏云卿》:“土锉竹几,地无纤尘。”三教书:指有关儒家与道教、佛教的书籍。
二分:我国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与秋分,相当于公历每年的3月21日与9月23日左右。这两个节气为种花或移修花木的季节。
平头长须:代指奴仆。南朝梁武帝《河中之水歌》:“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擎履箱。”又唐韩愈《寄卢仝》:“一奴长须不裹头,一婢赤脚老无齿。”
眉道人:陈继儒的一个别号。命带桃花:旧时指女子薄命。这里形容陈继儒有花癖,具有调侃意味。
驲(rì日)马星:即驿(yì义)马星,旧时命相家认为它是主奔波劳碌之星。这里作者将花的常被移植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也是调侃的说法。
畚砾(běn lì本利):用畚箕搬运土石。畚,用草绳或竹篾编织的盛物器具。
谢卿相灌园:事本《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宋裴骃《集解》引《列士传》云:“楚於陵子仲,楚王欲以为相,而不许,为人灌园。”谢,辞却。卿相,执政的大臣。灌园:浇灌园圃。
飞而食肉:封侯的骨相。语本《后汉书·班超传》:“(超)行诣相者……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封侯相也。’”
丁卯:即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这一年八月,明熹宗朱由校死,其弟朱由检继位,以明年为崇祯元年。十一月,宣布权阉魏忠贤罪状,安置凤阳,魏途中自缢死。
“而法外法”三句:指文章结构、文辞、内容之外的意境、韵致等。语本唐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中“韵外之致”、“味外之旨”的提法。
“丽典新声”二句:语本南朝梁钟嵘《诗品》卷上:“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丽典,美好的典故。
隆:明穆宗朱载垕的年号隆庆(1567—1572)。万: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万历(1573—1620)。
雷轰霆鞠:形容声势浩大。霆,闪电。《淮南子·兵略训》:“疾雷不及塞耳,疾霆不暇掩目。”鞠,高的样子。
重趼(chóng jiǎn虫茧):也作“重茧”,脚下的厚茧,多指跋涉辛苦。
以汉帜易赵帜:意即以性灵说战胜“后七子”的复古主义文风。语本《史记·淮阴侯列传》:“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
天马:骏马的美称。一说即古代大宛汗血马。脱辔(pèi配):马挣脱缰绳。
起予:启发自己的意思。语本《论语·八佾》:“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白乐天:即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唐下邽(今陕西渭南)人。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诗风平易,创“元和体”。
“天下”二句:见白居易《秦中吟十首·议婚》。正声,指符合音律的标准乐声。
洋洋浮浮:水势盛大的样子。语本《诗·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诗·大雅·江汉》:“江汉浮浮,武夫滔滔。”这里引申为处世盛气凌人,无所顾忌。
柱下之五千言:春秋战国间老子,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曾仕周王朝为柱下史,著有《道德经》五千言(又名《老子》),是道家的创始人。事见《史记》本传。
至人:指思想或道德修养最高超的人。累世:历代。宿劫:指人世难以躲避的天灾人祸。劫为佛教名词,佛经认为世界经历若干万年即毁灭一次。
庶几(jī机):近似。大祥:古代父母丧后两周年的祭礼,祭后孝子除去衰衣、孝棒。援琴:弹琴。《孔子家语·本命解》:“除服之日鼓素琴,示民有终也,凡此以节制者也。”时郑元勋居父丧方终,故有此喻。
宁:指守父母之丧。《汉书·哀帝纪》:“博士弟子父母死,予宁三年。”颜师古注:“宁,谓处家持丧服。”唯是:只有如此。
裴旻(mín民):唐左金吾大将军,善剑舞、射箭。《新唐书·李白传》:“文宗时,诏以白歌诗、裴旻剑舞、张旭草书为‘三绝’。”
吴道子:字道玄,唐代画家,开元中召入供奉,为内教博士。其笔法超妙,擅长道释人物与山水,有“画圣”之称。东都:洛阳(今属河南)。天宫壁:天宫寺的殿壁。
“庶因”句:谓吴道子欲借裴旻剑舞所表现出的勇猛精神与阴间鬼神相通,从而激发其作画的灵感。幽冥,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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