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一生主张抗击金兵,恢复中原。他早年便有“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的雄心壮志。二十九岁省试第一,次年应礼部试,为秦桧所黜。孝宗时授枢密院编修,后因支持张浚北伐而被免职。乾道八年(1127),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投身军旅生活。晚年罢职还乡,在乡村躬耕著书,仍关心国事。他是南宋著名爱国诗人,存诗九千多首,为宋人之冠。并兼词、文。其中志、铭、记、序之类的作品,超迈俊洁,成就尤高。有《剑南诗稿》、《渭南文集》、《南唐书》、《老学庵笔记》等存世。《宋史》卷三百九十五有传。
灊山道人广勤庐于会稽之下,伐木作亭,苫之以茅,名之曰“灊亭”,而求记于陆子。
吾闻乡居邑处,父兄子弟相扶持以生,相安乐以老且死者,民之常也。士大夫去而立朝,散之四方,功名富贵足以老而忘返矣,犹或以不得车骑冠盖、雍容于途以夸其邻里而光耀其族姻为憾。惟浮屠师一切反此,其出游惟恐不远,其游之日惟恐不久,至相与语其平生,则计道理远近、岁月久暂以相高。呜呼!亦异矣。
勤公之心独不然。言曰:“吾出游三十年,无一日不思灊,而适不得归,未尝以远游夸其朋侪。其在灊亭,语则灊也,食则灊也,烟云变幻、风雨晦冥,吾视之若灊之山;樵牧往来、老稚啸歌,吾视之若灊之人;疏一泉,移一石,艺一草木,率以灊观之,怳然不知身之客也。”
夫人之情无不怀其故者,浮屠师亦人也,而忘其乡邑父兄子弟,无乃非人之情乎?自尧、舜、周、孔,其圣智千万于常人矣,然犹不以异于人情为高,浮屠师独安取此哉?则吾勤公可谓笃于自信而不移于习俗者矣。
故与为记。绍兴三十年十二月十二日。
《四部丛刊》本《渭南文集》卷十七
陆子寓居,得屋二楹,甚隘而深,若小舟然,名之曰烟艇。客曰:“异哉!屋之非舟,犹舟之非屋也。以为似欤?舟固有高明奥丽,逾于宫室者矣,遂谓之屋,可不可耶?”
陆子曰:“不然!新丰,非楚也;虎贲,非中郞也。谁则不知?意所诚好而不得焉,粗得其似,则名之矣。因名以课实,子则过矣,而予何罪?予少而多病,自计不能效尺寸之用于斯世,盖尝慨然有江湖之思。而饥寒妻子之累,劫而留之,则寄其趣于烟波洲岛苍茫杳霭之间,未尝一日忘也。使加数年,男胜鉏犁,女任纺绩,衣食粗足,然后得一叶之舟,伐荻钓鱼而卖芰芡,入松陵,上严濑,历石门、沃洲而还,泊于玉笥之下,醉则散发扣舷为吴歌,顾不乐哉!
虽然,万钟之禄,与一叶之舟,穷达异矣,而皆外物。吾知彼之不可求,而不能不眷眷于此也。其果可求欤?意者,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千里者,则安知此室果非烟艇也哉!
绍兴三十一年八月一日记。
《四部丛刊》本《渭南文集》卷十七
会稽五云乡陈氏老,年近八十,生三子,有孙数人,皆业农,惟力耕致给足。凡兼并之事、抵质贾贩以取赢者一切不为。耕桑之外,惟渔樵畜牧而已。子孙但略使识字,不许读书为士。婚姻悉取农家,非其类皆拒不与通。室庐不妄增一椽。器用皆朴质坚壮,不加漆饰。衣惟布襦,裙取适寒暑之宜。行之四五十年如一日,子孙亦皆化之,无违陈氏。所居在剌涪山下,地名曰南溪云。
陆子曰:“予尝悲士之仕者,若苟名位而已,则为负国;必无负焉,则危身害家、忧其父母有所不免。耕稼之业,一舍而去之,复其故甚难。予先世本鲁墟农家,自祥符间去而仕,今且二百年。穷通显晦所不论,竟无一人得归故业者。室庐、桑麻、果树、沟池之属,悉以芜没,族党散徙四方,盖有不知所之者。过鲁墟未尝不太息兴怀至于流涕也!
闻陈氏事,因为述其梗概传之,庶观者有感焉。
《四部丛刊》本《渭南文集》卷二十三
昔唐之亡也,天下分裂,钱氏崛起吴越之间,徒隶乘时,冠屦易位。吾家在唐为辅相者六人,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念后世不可事伪国、苟富贵,以辱先人,始弃官不仕,东徙渡江,夷于编氓。孝悌行于家,忠信著于乡,家法凛然,久而弗改。宋兴,海内一统。祥符中,天子东封泰山,于是陆氏乃与时俱兴。百余年间,文儒继出,有公有卿,子孙宦学相承,复为宋世家,亦可谓盛矣!
然游于此切有惧焉!天下之事,常成于困约,而败于奢靡。游童子时,先君谆谆为言太傅出入朝廷四十余年,终身未尝为越产,家人有少变其旧者,辄不怿。其夫人棺才漆。四会婚姻,不求大家显人。晚归鲁墟,旧庐一椽不可加也。楚公少时,尤贫苦。革带敝,以绳续绝处。秦国夫人尝作新襦,积钱累月乃能就。一日,覆羹污之,至泣不食。太尉与边夫人方寓宦舟,见妇至,辄置酒,银器色黑如铁,果醢数种,酒三行而已。姑嫁石氏,归宁,食有笼饼,亟起辞谢曰:“昏耄不省是谁生日也。”左右或匿笑,楚公叹曰:“吾家故时数日乃啜羹,岁时或生日乃食笼饼,若曹岂知耶?”是时楚公见贵显,顾以啜羹食饼为泰,愀然叹息如此。
游生晚,所闻已略,然少于游者,又将不闻。而旧俗方已大坏。厌藜蒮,慕膏粱,往往更以上世之事为讳。使不闻,此风放而不还,且有陷于危辱之地、沦于市井、降于皂隶者矣!复思往时父子兄弟相从,居于鲁墟,葬于九里,安乐耕桑之业,终身无愧可得耶!呜呼!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无坠厥初!
乾道四年五月十三日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游谨书。
《知不足斋丛书》本《放翁家训》
二十一日
舟中望石门关,仅通一人行,天下至险也。晚泊巴东县,江山雄丽,大胜秭归。但井邑极于萧条,邑中才百余户,自令廨而下,皆茅茨,了无片瓦。权县事秭归尉、右迪功郞王康年,尉兼主簿、右迪功郞杜德先来,皆蜀人也。
谒寇莱公祠堂,登秋风亭,下临江山。是日重阴,微雪,天气飂飘。复观亭名,使人怅然,始有流落天涯之叹,遂登双柏堂白云亭。堂下旧有莱公所植柏,今已槁死。然南山重复,秀丽可爱。白云亭则天下幽奇绝境,群山环拥,层出间见;古木森然,往往二三百年物;栏外双瀑,泻石涧中,跳珠溅玉,冷入人骨。其下是为慈溪,奔流与江会。
予自吴入楚,行五千余里,过十五州,亭榭之胜,无如白云者,而止在县廨厅事之后。巴东了无一事,为令者,可以寝饭于亭中,其乐无涯。而阙令动辄二三年无肯补者,何哉?
二十三日
过巫山凝真观,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即世所谓巫山神女也。祠正对巫山,峰峦上入霄汉,山脚直插江中。议者谓太华、衡、庐,皆无此奇。然十二峰者,不可悉见。所见八九峰,惟神女峰最为纤丽奇峭,宜为仙真所托。祝史云:“每八月十五夜月明时,有丝竹之音,往来峰顶,山猿皆鸣,达旦方渐止。”庙后山半,有石坛平旷。传云:“夏禹见神女,授符书于此。”坛上观十二峰,宛如屏障。是日,天宇晴霁,四顾无纤翳,惟神女峰上有白云数片,如鸾鹤翔舞,裴徊久之不散,亦可异也。祠旧有乌数百,送迎客舟。自唐夔州刺史李贻诗已云“群乌幸胙余”矣。近乾道元年,忽不至。今绝无一乌,不知其故。泊清水洞。洞极深。后门自山后出,但黮瘖,水流其中,鲜能入者。岁旱祈雨颇应。
权知巫山县、左文林郎冉徽之,尉、右迪功郎文庶几来。
《四部丛刊》本《渭南文集》卷四十八
本文说,有位广勤和尚,虽在会稽山修行,却无时不在思念自己的家乡灊山。而一般佛家人物却唯恐出游不远,唯恐在外地呆的时间不长,并以此对人夸耀,以示了断尘缘。作者因此感慨,人情无不怀旧,无不牵念父兄子弟,和尚也概莫能外。文章意在说明,人应该听从心灵的呼唤,而不应绊于世俗观念而扭曲自我。
灊(qián前)山:古地名,在今安徽霍山县东北。道人广勤:指一位法号为广勤的和尚。庐:用如动词,即结庐、安家。会稽: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车骑冠盖:指达官贵人。冠盖,指官员的冠服和车乘。雍容于途:指出入舒缓,华贵有威仪。
其圣智千万于常人矣:圣人的智慧高出常人很多。千万,极言其多。
绍兴三十年:即1160年。绍兴: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1131—1162。
烟艇,意指烟波中的小舟。这是陆游为自己在临安的住所起的室名。本文作于绍兴三十一年(1161)八月,陆游时年三十七岁,刚升任大理司直,兼宗正簿。按说正是他年富力强,在政治上积极进取之时,而此文却表现了江湖之思。表面上,作者自言不能退隐,是因为有“饥寒妻子之累”,实际上是因为他还没有放弃用世的信念。如何处理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呢?作者使其居处若小舟的样子,然后放飞想象:“使吾胸中浩然廓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雨之奇变,虽坐容膝之室,而常若顺流放棹,瞬息千里。”这样虽居闹市,无异于放浪江湖,而有山林之乐了。
“舟固有”数句:这几句是说,船也有高敞宽大,超过一般宫室的,你这个房间这么狭小,却把它叫做“艇”,合不合适呢?
新丰,非楚也:新丰,地名。故地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非楚,并非楚地的丰邑。楚地丰邑是刘邦的家乡。刘邦称帝后,将父亲太公接至都城长安,但太公思念家乡沛县之丰邑,常悒悒不乐。刘邦于是在长安附近的郦邑仿其家乡建制修建了一座新城,以象丰,后遂名新丰。事见《括地志》。
虎贲,非中郞也:东汉名士蔡邕曾官中郞将,后为王允所杀。其友人孔融在宴席上看到一虎贲郞(汉宫廷侍卫武官)的面貌很像蔡邕,于是引与同座,并说:“虽无老成,且有典型。”事见《后汉书·孔融传》。
荻:禾木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多生于水边,可用来编草席。芰芡:芰指菱角;芡又名鸡头,种子的仁可食。
松陵:江名,即吴淞江,古称笠泽。晚唐陆龟蒙隐于此,故其书名为《笠泽丛书》,其所编唱和集为《松陵集》。
严濑:即严陵濑,地名,在浙江省桐庐县富春江边,为东汉严光(子陵)隐居垂钓处。
石门:山名,在浙江省青田县西北三十公里的瓯江南岸。沃洲:山名,在浙江省新昌县。相传东晋支遁、王羲之曾游止于此。
散发:披散着头发,为闲散者的发式。扣舷:敲打船边。吴歌:吴地的歌曲。
会稽有一位陈姓老人,安于务农,勤俭持家,过着淡泊朴素的生活。陆游通过为陈姓老人作传,说明士大夫应该不忘以耕稼为本,只有这样,在官场上才能保持独立的人格;受奸人排挤时,至少可以回家务农以赡养父母妻子。否则,失去田园,没有生活退路,则容易屈膝于名位,以致辜负国家。作者对自己的家族早已长期放弃耕桑本业表示了惆怅之情。这实是陆游既想保持人格,正直为官,同时又要面对险恶官场的矛盾心理体现。
兼并之事:指兼并他人的土地。抵质贾贩以取赢:指抵押放贷、做生意以取利。
裙取适寒暑之宜:下身衣服只要能适应寒暑即可。裙,古指下裳,男女都有。
子孙亦皆化之:其意是说子孙都被陈氏老所同化,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
鲁墟:鲁墟在今绍兴城区东北七公里处的东浦镇,宋时属山阴县。
祥符:即“大中祥符”,宋真宗年号,1008—1016。去而仕:离开家乡外出做官。
本文节自《放翁家训》第一条。作于乾道四年(1168),陆游时年四十四岁,正闲居山阴。作者追述了陆氏家族的历史。其祖辈在唐代时,皆廉直忠孝,不苟取富贵。宋兴之后,文儒辈出,成为有公有卿的世家大族。文章又叙太傅(高祖)、太尉(曾祖)、楚公(祖父)及其夫人们的节俭、安贫的美德,并希望这些美德作为家风世代传下去。他告诫子孙,无论为官还是为农,都有天命,“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安于清贫,正直为人才是最重要的。
钱氏:指五代十国时的吴越国王钱镠(852—932),字具美,杭州临安人。少年时曾为私盐贩,后投军,成为当地军阀董昌部将。唐代光启三年(887),董昌为越州观察使(今浙江绍兴),自杭州移镇浙东,朝廷以钱为杭州刺史,从此割据一方。景福二年(893),钱镠升任镇海军节度使,驻杭州。乾宁三年(896)钱镠灭董昌,得越州。唐以钱镠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使,治杭州。天复二年(902),唐封他为越王。后梁又封他为吴越王。
徒隶乘时:此指钱镠这样的低贱之人乘时崛起。徒隶,社会地位低被奴役之人。
念后世不可事伪国:意谓考虑到唐忠臣的后代不可为伪国做事。伪国,指吴越国割据政权。
东徙渡江:此指向东渡过钱塘江。《渭南文集》卷三十五《奉直大夫陆公墓志铭》:“吴郡陆氏,……唐末自吴之嘉兴,东徙钱塘。吴越时,又徙山阴鲁墟。”
天子东封泰山:指大中祥符元年(1108)十月,宋真宗从汴京出发,抵泰山封禅一事。
先君:亡父。陆游的父亲陆宰,字元君。宋徽宗时曾任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钦宗靖康元年(1126)落职。高宗绍兴元年(1131)起知临安府,十八年卒,赠少师。太傅:指陆游之高祖陆轸,字齐卿,号朝隐子,曾官祠部员外郎、集贤校理、会稽太守、吏部郞中等职。卒赠太傅、谏议大夫。
“旧庐一椽”句:指维持旧制,不加盖房间。椽,这里指房屋的间数。
楚公:指陆游之祖父陆佃,字农师。神宗熙宁进士,历任蔡州推官、国子监直讲、集贤校理,礼部侍郞、吏部尚书、尚书左丞等职。卒赠太师、楚国公。
秦国夫人:身份未详。据上下文,或为陆佃母亲卒后的封号。新襦:新短袄。
太尉:陆游的曾祖父陆珪,国子博士,卒赠太尉。边夫人:指陆珪的夫人边氏。寓宦舟:住在赴官任的船上。
顾以啜羹食饼为泰:看到后辈们视喝汤吃饼为平常事,心安理得。泰,安宁。
乾道四年:即1168年。乾道为宋孝宗年号,1165—1173。时陆游四十四岁,官太中大夫宝谟阁待制。
本文作于乾道六年(1170),是陆游从家乡出发赴任夔州(今四川奉节)通判时,沿途写下的日记体游记散文。今所选为乾道六年十月二十一日、二十三日的两篇。前者描述了巴东县的雄丽江山,极写山水之乐,并抒发了流落天涯之叹。后者描写了神女峰的“纤丽奇峭”以及有关传说,写自然风光,兼有人文内涵。语言简洁生动,富有情韵。
权县事:指代理县令职务。权,代理。尉,县尉。右迪功郞:为阶官,从九品。王康年:人名,事迹不详。
寇莱公:北宋名相寇准(961—1023),华州下邽(今陕西渭南)人,曾做过巴东知县。天禧四年(1020),刘皇后预政,丁谓专权,罢冠准为太子太傅,封为莱国公。后屡遭罢黜。天圣元年(1023)九月病逝于雷州。明道二年(1033),仁宗敕令恢复冠准太子太傅,莱国公,谥忠愍。后世称冠莱公。
自吴入楚:自吴地入楚地。作者沿长江舟行西上,经今江苏(古吴地)、安徽、江西、湖北(古楚地)等省,故云“自吴入楚”。
太华:即西岳华山,古称太华,在陕西省华阴境内。衡:衡山,在湖南省衡阳市境内。庐:庐山,在江西省九江市境内。
传:相传。宋陈葆光《三洞群仙录》卷十六曾记载巫山神女授夏禹符书一事。
李贻:当作李贻孙。《蜀中广记》卷二十三引《集古录》云:“神女庙诗李贻孙二首。”《金石录》与《夔州志》皆作李贻孙。原诗已佚。幸:期望。胙余:剩余的祭肉。此诗是说,祠庙中众多的乌鸦,以吃到祭祀时剩余的肉为幸。
权知巫山县:即巫山县县令。按宋制,地方官以京官任之,故有权知府事、权知县事等说法。左文林郎:为从八品的阶官。冉徽之: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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