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澄之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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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澄之

钱澄之（1612—1693），初名秉镫，字饮光，桐城人。明诸生。以经邦济世自负。入清后，课耕自给，自号田间老人。尝问《易》于黄道周，著《田间易学》十二卷。诗得白居易、陆游之神髓。黄山书社1998年始陆续出版校点本《钱澄之全集》。

伏惟贝勒元帅麾下：功高杖钺，位极分珪。跃马而定中原，卷旆以收江左。不遗一矢，直下三吴。威德所加，颂声布道。

忽承钧谕远颁，侑以礼币。煌煌礼贤之盛典，俨然施诸亡国之孤臣，且欲召赴省会，面承尊旨。惶惧无端，席藳待命，敢摅鄙志，兼效微忱，上冒虎威，仰祈睿听。

来谕云：大清取天下，取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本朝也。诚哉斯言，某且据此以答明谕。

伏以本朝二百八十年之德泽，先帝十七载之忧勤，一朝不戒，遂使金堤溃于蚍蚁，天柱摧于蜻蛉。帝后同时，身殉庙社。古今惨异，薄海哀号。为臣子者不能号召义旅，沥血报仇，剸王莽之秽尸，啮侯景之腐骨。而贵朝念先世之旧德，弃近日之小嫌，因蓟国之请援，间关延入，长驱京邑，涤荡逆氛。凡我臣民，谁不北望瞻呼，称仁诵义？谓贵国必随访求太子二王，继我正统，抚定人民，奠安城阙，而后成盟而退，永为邻好，则是贵朝再有造于我宗社也。载之史传，名美千秋。不谓贼去而遂奄为己有，使向之企踵者空悲失望，而称说者自悔失言也。

《春秋》狄人灭卫，齐侯驱狄而存卫；吴师灭楚，秦伯破吴而兴楚：君子义之。未闻狄遁而齐遂有卫，吴败而秦遂据楚也。惜乎！贵朝以义始不以义终也。

譬如大盗入室，戕其主人，窃踞其第。有干仆力恐不敌，求救于壮士。壮士毅然许为同仇，奋臂助斗。大盗授首，仇已报矣，而主人所有，尽归壮士，则是干仆有功而无功，壮士有义而无义也。

然犹有辞曰：“吾所取者，已非主人之有，直取诸盗也。主人之后，不可复觅，吾虽无义名，不得加以不义。”如今日来谕之所云是也。至于东南半壁，闯贼未尝有也。神宗之子孙，于先帝为同祖，兄终弟及，北废南兴，神器不容久虚，与邻讵宜请命？擅立之罪，所据何典？日进之兵，所执何言？恐非古王者所以取天下之道也。而今者旌麾所指，开城以待，未有一旅敢抗戎行。传闻贵朝仗义，闻南都失道，问罪贼臣，改建潞藩，比诸赵宋。黜昏立明，古容有之。以是望风归附，冀贵朝之仍存我宗社，还我疆土也。此望既虚，能无愤叹！

窃观周、汉、唐、宋以来，历世既久，其后未有不再兴者。人心天意，自古已然。天不可违，人不可逆。麾下上考往事，下察舆情，急宜以存亡继绝之义，力请于朝，画疆分国，以慰东南之思。即今天气炎暑，戎帐未堪久驻。地势沮洳，弓马非所骋长。思如向者控铁骑以凌波，遣偏师而略地，恐未易言也。是则区区之所欲效微忱于麾下者也。

至于某，谬以谫才，忝窃上第。先帝察其朴谨，擢致政府。一无展布，归老山林。今年七十一矣，一闻国变，分应从死，䩄颜至今，宁望久活？文信公之矢志报国，力所不能；留梦炎之反面事人，义有不可。妻丧已殡，儿病垂亡，朝露馀生，惟视日晷。倘因触讳之语，加以逆命之诛，则浩浩清流，惸惸白首，指汨罗以自誓，追鼎湖而非遥，固不用膏麾下之齐斧矣。

谨布腹心，早晚惟命，不胜悚息之至！

武水：县名，在今山东聊城西。钱塞庵：不详其名与字。阁学：内阁学士之简称。贝勒：疑指清之和硕肃亲王豪格。乙酉为清顺治二年，豪格于元年冬奉命征山东抗清军，应在二年乃定济宁，破满家洞等义军据点，三年正月始奉命西征，则其招降钱塞庵当在二年。豪格原封和硕贝勒。此书可谓义正词严，使清方无辞以对。如此文字居然能刻于清代，不遭毁板，真是奇迹。特别是第五段以齐桓存卫、秦哀兴楚与清之夺明天下相对比，更显得理直气壮。另外，第八段又举周、汉、唐、宋再兴为例以晓示贝勒，并且指出辽东铁骑不习水战以警告清帅，使其知难而退。都是写得很成功的地方。

杖钺：《书·牧誓》：“王左杖黄钺。”周武王手持黄色大斧，表示威力。后用以比喻掌握兵权。

分珪：珪，王侯所执长形玉版，上尖下方，以为信符。《史记·晋世家》：“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汝）。’”

卷旆（pèi佩）：旆，军旗。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今江苏省一带。

遗（wèi未）：加。按：遗，钱氏读为平声，误。

钧谕：钧，敬词，对尊者用之。钧本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故可引申为敬词。颁（bān班）：发下。

侑（yòu又）：佐，加。

席藳（gǎo稿）：用禾秆编成的席叫藳，坐卧藳上自等于罪人。是古人表示请罪的一种方式。

睿（ruì瑞）：明智。

闯贼：此对农民义军领袖李自成（名号为闯王）的诬称。

本朝：指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