猕猴赋 - 历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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猕猴赋

昔禹平水土，而使益驱禽。涤荡川谷兮，栉梳山林。是以神、奸形于九鼎，而异物来臻。故丰狐文豹释其表，间尾驺虞献其珍，夸父独鹿祓其豪，青马三骓弃其群。此以其壮而残其生者也。

若夫熊狚之游临江兮，见厥功以乘危。夔负渊以肆志兮，扬震声而衣皮。处闲旷而或昭兮，何幽隐之罔随。鼷畏逼以潜身兮，穴神丘之重深。终或饵以求食兮，焉凿之而能禁。诚有利而可欲兮，虽希觌而为禽。故近者不称岁，远者不历年；大则有称于万年，细者为笑于目前。

夫猕猴直其微者也，犹系累于下陈。体多似而匪类，形乖殊而不纯。外察慧而内无度兮，故人面而兽身。性褊浅而干进兮，似韩非之囚秦。扬眉额而骤呻兮，似巧言而伪真。藩从后之繁众兮，犹伐树而丧邻。整衣冠而伟服兮，怀项王之思归。耽嗜欲而眄视兮，有长卿之妍姿。举头吻而作态兮，动可增而自新。沐兰汤而滋秽兮，匪宋朝之媚人。终蚩弄而处绁兮，虽近习而不亲。多才伎其何为？固受垢而貌侵。姿便捷而好技兮，超趈腾跃乎喦岑。既投林以东避兮，遂中网而被寻。

婴徽纆以拘制兮，顾西山而长吟。缘榱桷以容与兮，志岂忘乎邓林。庶君子之嘉惠，设奇视以尽心。且须臾以永日，焉逸豫而自矜。斯伏死于堂下，长灭没乎形神。

此篇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阮籍集》。两处缺字据中华书局陈伯君《阮籍集校注》补。此赋名为咏物，实为托物言志、志在讥刺之作。作者以丰富的想象力，把丰狐、文豹、夸父、夔、驺虞、青马、三骓等珍奇怪异之物，通过大禹平治水土、铸九鼎而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把它们的英勇献身，看成是“以求壮而残其生”的行为，认为这样做是违反自然本性的，他以庄子崇尚自然本性的哲学观点，否认统治阶级历来宣扬的禹铸九鼎“异物来臻”的祥瑞。然后过渡到对猕猴的描写，这是全文的中心，明写猕猴，暗写人事。作者以猕猴象喻追求功名利禄的礼法之士，把他们形容为人面兽心之徒，只知干进以求功名，虚伪而善于表演，虽处缧绁，尚且作态媚人，一心希冀受到主人（帝王）的嘉惠，最终不免成为主人的玩物，最后落了个“伏死于堂下，灭没乎形神”的可悲下场。艺术描写惟妙惟肖，构想奇特，形象逼真，意蕴深邃，语言生动活泼。

“昔禹”二句：言昔日大禹治水土的时候，曾命伯益驱赶禽兽。益，一作“翳”，也称伯益，舜时为东夷部落的首领，相传助禹治水有功，禹要让位给益，益避居箕山之北。据《史记·秦本纪》说：益是秦民族的祖先。又《孟子·滕文公上》：“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氾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逼人……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此赋言禹使益驱禽，与《孟子》所记不同。

涤荡川谷：指疏通山川河谷，平治水土。栉梳山林：即梳理、整治山林。指烧山驱兽。

“是以”二句：言昔日大禹铸九鼎，把神异之物与奸邪之物的形象都铸在鼎上，各方异物都一齐招致而来。《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图画山川奇异之物而献之），贡金九牧（使九州之牧贡金），铸鼎象物（象所图物铸之于鼎），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若，顺也），螭魅蝄蜽莫能逢之。’”此段记载，是关于禹铸九鼎最详细的文字，惟独未言鼎之数目。又《史记·武帝本纪》云：“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臻，至。

丰狐：大狐狸。文豹：有花纹的豹，豹之花纹多为金钱形，故称金钱豹。释其表：贡献其皮。

间尾：大尾巴野兽。《尚书·大传》：“间尾倍其身”注：“间，大也。”驺虞：兽名，亦称“驺吾”、“驺牙”，是一种义兽，白虎（一作“白质”），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见《诗·召南·驺虞》笺注。献其珍：贡献出自己的珍宝。实指间尾与驺虞身上的珍贵之物。

夸父：神话中能与日竞走的神人。《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独鹿：兽名，又称“独𤞞”，状如虎而白身，犬首、马尾、彘鬣（见《山海经·北山经》）。祓：除。豪：同“毫”，毫毛。

青马：黑马。三骓：骓为骏马，“三骓”当为良马名。“祓其豪”与“弃其群”，皆指神人异兽英勇献身，请大禹把它们的图形铸在鼎上。

此：指上文的种种异物。以其壮而残其生：以它们的强壮之躯而自残其生命。

狚（dàn诞）：兽名，似狼。

见厥功以乘危：看到其功可建（指有可猎取之物），便冒险行动。乘危，犹履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