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779—831),字微之,其先属鲜卑族拓跋部。祖籍洛阳(今属河南),六世祖时移居长安。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元稹十五岁时,明经擢第,十九年中书判拔萃科,署秘书省校书郎。宪宗元和元年(806)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授左拾遗,上疏论政,不避权势,为宰臣所恶,出为河南县尉。四年,为监察御史,出使东川,劾奏官吏奸事,名动三川。明年召还,得罪宦官,贬江陵士曹参军。十年,返京,旋出为通州司马,十三年,转虢州刺史,再入为膳部员外郎。穆宗即位,擢祠部郎中、知制诰,进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长庆二年(822),由工部侍郎拜相,未几出为同州长史。三年,为越州刺史、浙东观察使。文宗大和三年(829),入为尚书左丞,次年又出为武昌军节度使,卒于镇。两《唐书》有传。元稹与白居易深交数十年,政治主张、诗歌理论均基本相同,又共同推动新乐府诗歌写作,世称“元白”。元稹文多贴近现实政治,一些祭文、墓志文颇有真情实感。有《元氏长庆集》六十卷、外集八卷传世。今人整理本有《元稹集》,中华书局1982年出版。
叙曰:予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小大之有所总萃焉。始尧舜时,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历夏殷周千馀年,仲尼缉拾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馀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以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俗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逮至汉武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简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文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歙习、舒徐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于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剧,又宋齐之所不取也。
唐兴,学官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体之变极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魏晋,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盖所谓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今人人之所独专矣。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所不能,无可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予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
予尝欲条析其文,体别相附,与来者为之准,特病懒未就。适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师,次于荆,雅知予爱言其大父为文,拜予为志。辞不可绝,予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
系曰:晋当阳成侯姓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艺,令于巩。依艺生审言,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闲,闲生甫。闲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命宰相试文,文善,授率府曹。属京师乱,步谒行在,拜左拾遗。岁馀,以直言失官,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状为工部员外,参谋军事。旋又弃去,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旋殡岳阳,享年五十九。夫人弘农杨氏女,父曰司农少卿怡,四十九年而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殁,命其子嗣业。嗣业贫,无以给丧,收拾乞丐,焦劳昼夜,去子美殁后馀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
铭曰:维元和之癸巳,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山前。呜呼!千岁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坟。
《元稹集》卷五六
呜呼!叙官阀,志德行,具哀词,陈荐奠,皆生者之事也,于死者何有哉?然而死者为不知也,故圣人有无知之论。呜呼!死而有知,岂夫人而不知予之心乎?尚何言哉!
且曰人必有死,死何足悲?死且不悲,则寿夭贵贱,缞麻哭泣,藐尔遗稚,蹙然鳏夫,皆死之末也,又何悲焉?况夫人之生也,选甘而味,借光而衣,顺耳而声,便心而使。亲戚骄其意,父兄可其求,将二十年矣,非女子之幸耶?逮归于我,始知贱贫,食亦不饱,衣亦不温。然而不悔于色,不戚于言。他人以我为拙,夫人以我为尊;置生涯于濩落,夫人以我为适道;捐昼夜于朋宴,夫人以我为狎贤,隐于幸中之言。呜呼!成我者朋友,恕我者夫人,有夫如此其感也,非夫人之仁耶?
呜呼歔欷,恨亦有之。始予为吏,得禄甚微,愧目前之戚戚,每相缓以前期。纵斯言之可践,奈夫人之已而。况携手于千里,忽分形而独飞;昔惨凄于少别,今永逝于终离。将何以解予怀之万恨?故前此而言曰“死犹不悲”。呜呼哀哉!惟神尚飨。
《元氏长庆集》卷六〇
“始尧舜”二句:《尚书·益稷》有尧舜君臣酬唱和诗的记载。赓(gēng 耕)歌,酬唱和诗。
“仲尼”三句:相传《诗经》三百零五篇,是经孔子删定编成。仲尼,孔子字。《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馀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
“骚人”句:谓屈宋等《楚辞》作者兴起。怨愤,指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中的怨愤之气。
“然犹”二句:谓《楚辞》内容与《诗经》尚比较接近。风雅,代《诗经》。《诗经》有风、雅、颂。
“逮至”二句:相传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春在长安起柏梁台,置酒于其上,诏群臣赋七言诗登台,人各一句,每句押韵,号为“柏梁体”,是为七言诗之始。见《三辅黄图·台榭》引《三辅旧事》。
“苏子”二句:谓苏武(字子卿)、李陵(字少卿)工于五言诗。按,《文选》有苏、李五言诗数首,但后人多以为是伪托之作。
雅郑之音:雅乐与郑声。古代儒家以雅乐为正声,以郑声为淫邪之声。
“陵迟”三句:意谓衰颓至南朝梁、陈间,诗歌浮艳雕琢,轻佻纤巧,短小的作品很多,甚至为宋、齐的作者所不取。陵迟,衰败、颓靡。小碎之词,指梁、陈间发展起来的篇幅短小的五言绝句之类。
学官:官府所办的学校,如中央政府所办的国子监以及州县所办的地方学校。
“而又”数句:谓唐初沈佺期、宋之问精练于声律、形成格律严整的律诗。沈佺期(约656—713)、宋之问(约656—712),皆高宗、武后时著名宫廷诗人。顺稳声势,指协调声韵对仗工整。
“然而”二句:谓沈宋以后的诗人,凡好古体者则遗弃近体(律体),追求形式华丽(指律体)者则忽视了充实的内容。
“闲暇”句:义略同于“好古者遗近”,谓诗歌情致自然宽缓者则缺乏细腻华美的文采。
气夺曹刘:诗歌的气势已压倒了曹(植)刘(桢)。按,曹植为“三曹”之一,刘桢为“七子”之一。
“掩颜谢”句:诗歌孤高的品格已经掩盖了颜(延之)谢(灵运)。按,颜延之(384—456)、谢灵运(385—433)均为南朝宋诗人。
“杂徐庾”句:诗歌具有徐(陵)庾(信)的流丽。按,徐陵(507—583)为南朝梁陈诗人,庾信(513—581)先在南朝梁,后入北朝。
“使仲尼”二句:意谓若让孔子来考查杜甫的诗歌,尚不知他是否以其诗歌之多为贵。按,孔子尝删定古代诗歌,故有此语。
“至若”六句:称赞杜甫的长篇五言排律的艺术成就。铺陈终始,指诗歌自始至终能完整详备地铺叙陈述。排比声韵,指诗歌运用格律声韵的场面很大。属对律切,指诗歌对偶工整格律严整。
祔:谓新死者附葬于先祖墓旁。偃师:地名,今属河南。杜甫先祖杜预及杜审言皆葬于偃师首阳山下。
晋当阳成侯:谓杜甫十三世祖杜预。杜预(222—284),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为西晋名将,以灭吴功封当阳县侯。
“下十世”二句:依艺,杜甫曾祖,尝为巩县(今河南巩义)令,因定居于巩。
“依艺”三句:审言(约645—708),武后时著名诗人,与李峤、崔融、苏味道齐名,并称“文章四友”,官至膳部员外郎(礼部属官)。
“岁馀”三句:肃宗至德二载(757)十一月,宰相房琯与叛军战于陈陶斜,兵败,罢相。杜甫上疏,言房琯有才,救之,触怒肃宗,乾元元年(758)出为华州(今陕西华县)司功参军。司功,即司功参军,州府僚属。
京兆功曹:即京兆府功曹参军。按,代宗广德元年(763),诏补杜甫为京兆功曹参军,不赴。其时杜甫已入蜀三年,此处所记有误。
“剑南”二句:代宗广德二年,严武镇蜀,表甫为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剑南,指剑南道,领成都、彭州、蜀州等三十馀州,治成都。严武(726—765),华阴(今属陕西)人,其父与杜甫有旧。
病不克葬:(宗武)因病而不能完成葬礼,即未能将父亲的灵柩返回旧籍安葬。
“故圣人”句:《论语·子罕》有“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的话,此处因语及死者有知、无知,随手引用《论语》。
选甘而味:选择味美的食物去品尝。按,此及以下数句,皆写韦氏未嫁前生活的优渥。
“逮归”四句:谓自嫁于元稹后生活开始贫困。按,元稹《遣悲怀三首》其一有“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之句,与此义同。
“置生涯”二句:意谓自己不善谋生计,而夫人却认为丈夫能遵正道。濩(huò或)落,败落、沦落。
“捐昼夜”二句:意谓自己把时间都耗在与朋友的宴饮上,夫人却认为丈夫能亲近贤人。捐,弃、浪费。狎,亲近。
“有夫”二句:意谓有此令人不满意的丈夫,却能宽恕他,岂非夫人的仁慈吗?感,通憾,不满意。
“愧目前”二句:意谓自己从前因眼前的穷困而抱愧时,就说些将来会好起来的话宽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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