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1811—1872),字涤生,号伯涵,湖南湘乡人。道光十八年(1838)进士,授检讨。咸丰初,累擢吏部侍郎。丁忧归。太平军势日盛,奉旨在籍督办团练,编成湘军,与太平军转战于武汉及沿江各地。同治三年(1864),攻下南京。七年,授武英殿大学士。调直隶总督,不久复任两江总督。卒于任所,赠太傅,谥文正。其论学以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缺一不可。论者称其文章“精深博大,气势雄厚,为文坛盟主且二十年。自谓‘粗解文字,由桐城姚先生启之’,其闳肆之笔,非姚鼐所及也”(《清代七百名人传》本传)。或又称其“古文师姚鼐义法,能运以汉魏雄健瑰丽之气,为世所称”(《增订古文观止》)。李审言谓“文正之文,虽从姬传入手,后益探源扬、马,专宗退之,奇偶错综,而偶多于奇,复字单义,杂厕其间,厚集其气,使声采炳焕而戛然有声”(《李审言文集》八八八页)。其门下士如李元度、张裕钊、吴汝纶、黎庶昌、薛福成,皆极文章之选,世称为湘乡派,盖以国藩为之魁。著有《曾文正公全集》。今人整理有《曾国藩全集》三十册(岳麓书社1994年版)。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可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雠,所从来久矣。
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
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焉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善为古文辞,慕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于刘君大櫆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
姚先生晚而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著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存庄,事植之久,尤精力过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䄠之后进,义无所让也。
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絜非、宜兴吴德旋仲伦。絜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群从,有陈学受艺叔、陈溥广敷,而南丰又有吴嘉宾子序,皆承絜非之风,私淑于姚先生。由是江西建昌有桐城之学。
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之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拯定甫,皆步趋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
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相从以学文为事。既得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趣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
当乾隆中叶,海内魁儒畸士,崇尚鸿博,繁称旁证,考核一字,累数千言不能休,别立帜志,名曰汉学,深摈有宋诸子义理之说,以为不足复存,其为文尤芜杂寡要。姚先生独排众议,以为义理、考据、词章,三者不可偏废。必义理为质,而后文有所附,考据有所归。一编之内,惟此尤兢兢。当时孤立无助,传之五六十年,近世学子稍稍诵其文,承用其说。道之废兴,亦各有时,其命也欤哉!
自洪杨倡乱,东南荼毒,钟山石城,昔时姚先生撰杖都讲之所,今为犬羊窟宅,深固而不可拔。桐城沦为异域,既克而复失,戴钧衡全家殉难,身亦欧血死矣。余来建昌,问新城、南丰,兵燹之馀,百物荡尽,田荒不治,蓬蒿没人。一二文士,转徙无所。而广西用兵九载,群盗犹汹汹,骤不可爬梳。龙君翰臣又物故,独吾乡少安,二三君子尚得优游文学,曲折以求合桐城之辙。而舒焘前卒,欧阳生亦以瘵死。老者牵于人事,或遭乱不得竟其学,少者或中道夭殂。四方多故,求如姚先生之聪明早达,太平寿考,从容以跻于古之作者,卒不可得。然则业之成否,又得谓之非命也耶?
欧阳生名勋,字子和,没于咸丰五年三月,年二十有几。其文若诗,清缜喜往复,亦时有乱离之慨。庄周云:“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而况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余之不闻桐城诸老之謦欬也久矣,观生之为,则岂直足音而已?故为之序,以塞小岑之悲,亦以见文章与世变相因,俾后之人得以考览焉。
风俗:由自然条件不同而形成的习尚叫风,由社会环境不同而形成的习尚叫俗。厚薄:从本文来看,大家向义就是风俗敦厚,向利就是风俗浇薄。奚自:从哪里生根发源。
势:好义或好利成为社会风气后,就会表现为一股巨大的社会势力。
“挠万物”句:语出《易·说卦传》。使万物倒伏没有比风更快的。这是比喻一二人(开风气者)对整个社会风气的影响。孔子早说过:“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论语·颜渊》)
道一而俗同:自修身而齐家治国平天下,对这一规律,大家认识一致,因而形成的风俗也是一样的。
腾为口说:奋起成为议论。如诸子学说。播为声气:诸子到处讲学,影响不断扩大,师徒之间,学友之间,互相声应气求,形成种种学派。
蒸:大众受到学说的影响、鼓动,激发起强烈的感情,于是形成一种新的风尚。
一命以上:周代官阶由一命到九命。一命为最低官阶。程颢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朱熹、吕祖谦编选《近思录》卷十《政事》引)
古文辞:古,此指先秦两汉以至魏晋。文辞,文章。自唐、宋以迄明、清,学古文者,不论汉魏派抑唐宋派,皆莫出此范围。
江西诗派:宋诗流派之一。北宋末,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推黄庭坚为宗派之祖,次为陈师道等二十五人,本中亦自居其列。
方东树(1772—1851):字植之,桐城人。诸生。博览经史,能文,有《仪卫堂文集》。姚莹:详见本书小传。
戴钧衡(1814—1855):字存庄,号蓉洲,桐城人。道光举人。从方东树游,工古文。有《味经山馆集》。
陈用光(1768—1835):字硕士,江西新城(今江西黎川)人。嘉庆进士。由编修官至礼部左侍郎。尝督福建、浙江学政。为其师姚鼐、鲁仕骥置祭,学行重一时。有《太乙舟文集》。详见本书小传。
吴嘉宾(1803—1864):字子序,江西南丰人。道光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坐事落职,成军台。咸丰间以内阁中书治乡兵,御太平军,城陷死之。为古文宗姚鼐与朱仕琇,尤得归有光法。有《求自得之室文钞》。
吕璜(1778—1838):字礼北,号月沧,广西永福人。嘉庆进士。官浙江西塘海防同知。有《月沧文集》。
吴敏树(1805—1873):字本深,号南屏,湖南巴陵(今湖南岳阳)人。道光举人。官浏阳训导。工古文,曾国藩称其字字如履危石,落纸乃持重绝伦。澹于荣利,罢官后,读书吟咏自乐。有《柈湖诗文集》。
欧阳兆熊:字晓岑,湖南湘潭人。诗文皆法唐人。四品卿衔。著《水窗春呓》等。
汉学:汉儒治经,多注重训诂文字,考订名物制度。清代乾隆、嘉庆年间,一大批士大夫从事这种工作,被称为汉学。这一学派重实证而轻议论,整理古籍,自群经至子史,辨别真伪,很多创获,其流弊是形成一种繁琐的学风。
深摈:大力排斥。有宋诸子:北宋的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南宋的朱熹、陆九渊等,都是理学大师。义理:宋以来的理学亦称义理之学,简称义理。即附会经义而说天人性命之理。
考据:对古籍的文字音义及古代的名物典章制度进行考核辨证。词章:诗、文的总称。
编:本义是古时用以穿联竹简的皮条或绳子,后因以称一部书或一部书的一部分。
钟山:即紫金山,在南京市东。石城:即石头城,三国吴孙权于建安十六年(211)迁秣陵(今南京),于石头山上建城,取名石头。唐武德九年已废,故址在今南京市西,清凉门桥两侧。
“余来建昌”二句:作者来到建昌府,问新城(今黎川)、南丰的情况。
“庄周云”四句:见《庄子·徐无鬼》。跫(qióng穷),脚步声。昆弟,兄弟。亲戚,父母子女等亲人。謦欬(qǐng kài请忾),咳嗽。引申为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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