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1032—1059),初字钟美,改逢原,江都(今江苏扬州)人。年少苦学有大志。年稍长,倜傥不群,绝意仕进。以教授生徒为生。宋仁宗至和初,王安石经淮南赴京,王令以诗谒见,为王安石赏识,以夫人之堂妹妻之。后徙高邮,主州学。嘉祐四年(1059)卒。年仅二十八岁。有《广陵先生文集》。《东都事略》卷一百一十五有传。
上古之书,既已汩没,其它治具,不可稽见。而五帝之学,求诸传记,间或见之。夏商之书,虽号残缺,然学亦有名法。周则大备,故其施设,炳然彰白。若然,帝王之于治具,它虽世有取舍,于学则未闻或废也。岂非君师云者,两立不可一蹶欤?夫惟至治之世,其措民各有本而次第之,以及其化,故地各井而民自食其业,虽有士农工商之异,未尝不力而食,因其资给,然后绳其游惰,澄其淫邪,锄其强梗,其治略以定矣。然犹乡遂有庠序之教,家国有塾学之设,自世子以及卿大夫士之子皆入学,为之师以论其道,为之保以诏其业,示之知、仁、圣、义、中、和,使相充扩。孝、友、睦、姻、任、恤,使相修饬。礼、乐、射、御、书、数,使相闻晓。故其左右之闻,前后之观,不仁义则礼乐,迨其淬磨渍渐之成,则入孝而出悌,尊尊而长长,然后取而置之民上,则君尽其所以为君,臣尽其所以为臣,卒无有一背戾者,其出于学而存于师也。道之衰微,迄于余周,如絙石之于将坠,其引缀未绝者,犹一线发。继之暴秦,不扶而抑,遂至崩坏。汉兴,宜大更制,而财补缝之,故其俗无所防范,听民所为,卒放坏不至治。然能郡县创孔子祠,立五经博士,置弟子徒员,策贤良,求经术,以对当时得失,于古虽未为善,而其风遂号为治平。岂前世遗风余化,渍染而未斩耶?抑民苦秦而效见易也?当此之时,士犹能相尊师,故终汉世,传《诗》、《书》、《礼》、《易》、《春秋》而名家者以百数十计。晋、魏而下,寖以沉溺,更数十世,惟唐为近古。大抵财追齐汉治,而未能远过。呜呼!何为而止此也。夫天下之所以不治,患在不用儒。而汉唐以来,例常任儒矣,卒不至甚治者,何也?有儒名,有儒位,而不用儒术而然尔。其弊在于学师不立而育贤无方。圣人之道不讲不明,士无根源而竞支流,故不识所以治乱之本,而不知所以为儒之任,而又上之取之不以实而以言故也。夫人所以能自诚而明者,非生而知,则出于教导之明,而修习之至也。如无为师,则天下之士,虽有强力向进之心,且何自而明且诚也?夫天下之才力,训导而懋勉之,犹患其秕窳,故七十子身逢圣人而亲薰炙之,其闻与见不为不至,犹且柴愚,参鲁,师辟,由喭,赐不受命而货殖,冉求为宰而赋粟倍。又况后圣人数千岁,其书残缺朽蠹,又资材下于数子,而欲听其自为,而不立学与师,犹其愿获而顾不耕也。如必待其自贤而取之,多见其稀阔不可俟也。自周至唐,绵数千岁,其卓然取贤自名可以治国者,由孟轲抵韩愈,才三四人。是其力能扶持其教而竟不之用者,所以历年已远,人出甚少也。如其多则或用之矣。苟患其少,无如广学树师,续其所不长,擢其所未高,使知所以为治,而识所以救乱。然后名闻而实取之,则庶矣。天下之师绝久矣,今之名门,徒教组刺章句,希望科第而已。昔者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今贼人者皆是,皆取戾于孔子者耳,其恶得为人师,恶得为人师?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点校本《王令集》卷十二
这是王令的一篇论说文。作者在文中认为应该通过树学立师,来传播儒家之道,培养人才,改变风气,达到天下的大治。文风朴实而有气势。
五帝:上古的圣君,其说不一。《史记》认为是黄帝、颛顼、帝喾、尧和舜。
乡遂有庠序之教:乡遂,周制,王畿郊内六乡,郊外置六遂。诸侯国亦有乡遂。后泛指都城之外的地区。庠序,古代的地方学校。
家:家族。国:国家。《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师:古代辅导天子和诸侯子弟的官员。下句中的“保”,也是这样的官员。
“示之知”二句:知,即智。这六者是所谓“六德”,见《周礼·地官·大司徒》:“一曰六徳:知、仁、圣、义、忠、和。”郑玄注云:“知,明于事;仁,爱人以及物;圣,通而先识;义,能断时宜;忠,言以中心;和,不刚不柔。”充扩,扩充,开拓。
“孝、友、睦”二句:即《周礼》所谓六种善行。见《周礼·地官·大司徒》:“六行:孝、友、睦、姻、任、恤。”郑玄注云:“善于父母为孝;善于兄弟为友;睦,亲于九族;姻,亲于外亲;任,信于友道;恤,振忧贫者。”修饬,指约束言行,使合乎礼义。
“礼、乐、射”句:《周礼·地官·大司徒》:“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郑玄注:“礼,五礼之义;乐,六乐之歌舞;射,五射之法;御,五御之节;书,六书之品;数,九数之计。”
君尽其所以为君:君主履行他做君主应该有的职责。尽,这里有能做到,能完成的意思。
“其引缀未绝者”二句:缀,连结在一起。绝,断开。线发,头发般粗细。这里形容危急。
创孔子祠:汉代祭祀孔子,始于刘邦。《汉书·高帝纪》说他“过鲁,以太牢祠孔子”,后来平帝又封孔子后人。作者所指,或即这些尊孔的行为。五经博士:据《汉书·武帝本纪》,武帝于建元五年(前136)“置五经博士”,教授五经。所谓五经,是指五部儒家经典,即《诗》、《书》、《易》、《礼》、《春秋》。弟子徒员: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建太学,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
贤良:古代选拔统治人才的科目之一。由郡国推举文学之士充选。据《汉书·武帝本纪》,武帝于元光元年(前134)五月,下诏策贤良。
诚而明者:诚,至诚之心。明,完美的德性。《礼记·中庸》:“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郑玄注:“自,由也。由至诚而有明德,是圣人之性者也。由明德而有至诚,是贤人学以知之也。有至诚则必有明德,有明德则必有至诚。”
修习:修养、学习。这句是说人如果人能像圣人那样,天性诚明,则需要通过学习、修养来达到。
“故七十子”句:七十子,孔子有贤弟子七十二人,这里取其成数。薰炙,熏陶、教诲。
“犹且柴愚”数句:柴,孔子弟子,姓高,字子羔(前521—?)。愚,愚直。参,曾参(前505—前435),字子舆。鲁,迟钝。师,颛孙师(前503—?),字子张。辟,注重文饰,少诚实。由,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喭(yàn厌),鲁莽、粗俗。赐,端木赐(前520—?),字子贡。不受命而货殖,不安于本分,去投机做生意。参见《论语·先进》。
冉求(前522—?):字子有。《论语·先进》中记载说:“季氏富于周,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稀阔不可俟也:稀阔,少。这里是说不注重教育,而仅待其自贤,那么成才的人是很少的。俟,等待。
扶持:支持、支撑。所以:由于、因为。这句意谓自孟子而下,虽然不乏有能力的人,却都没有得到机会施展,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少了。如果多的话,(基数大了)终究会有人获得施展的机会。
“昔者”三句:见《论语·先进》:“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何晏集解引包咸云:“子羔学未熟习,而使为政,所以为贼害。”贼,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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