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经(1196—?),字景纶,号儒林,又号鹤林,南宋吉水(今江西吉水)人。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进士,历仕容州法曹、辰州判官、抚州推官。后被弹劾罢官,闭门读书,从事著述。著《易解》十卷。取杜甫《赠虞十五司马》诗“爽气金天豁,清谈玉露繁”之意写成笔记《鹤林玉露》一书,可参证史乘,补缺订误。
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鸑鷟,惟恐其不在灵囿间,不亦异乎?
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鹤林玉露》甲编卷二
秦桧少游大学,博记工文,善干鄙事,同舍号为“秦长脚”,每出游饮,必委之办集。既登第,又中词科,靖康初,为御史中丞。
金人陷京师,议立张邦昌。桧陈议状,大略谓:“赵氏传绪百七十年,号令一统,绵地万里,子孙蕃衍,布在四海,德泽深长,百姓归心。只缘奸臣误国,遂至丧师失守,岂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若必欲舍赵氏而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而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而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望稽古揆今,复君之位,以安天下。”虏虽不从,心嘉其忠,与之俱归。
桧天资狡险,始陈此议,特激于一朝之谅,既至虏廷,情态遂变,谄事挞辣,倾心为之用。兀朮用事,侵扰江淮,韩世忠邀之于黄天荡,几为我擒,一夕凿河,始得遁去。再寇西蜀,又为吴玠败之于和尚原,至自髡其须发而遁。知南兵日强,惧不能当,乃阴与桧约,纵之南归,使主和议。
桧至行都,绐言杀虏之监己者,奔舟得脱。见高宗,首进“南自南,北自北”之说。时上颇厌兵,入其言。会诸将稍恣肆,各以其姓为军号,曰“张家军”、“韩家军”。桧乘间密奏,以为诸军但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跋扈有萌,不可不虑。上为之动,遂决意和戎,而桧专执国命矣。
方虏之以七事邀我也,有“毋易首相”之说,正为桧设。洪忠宣自虏回,戏谓桧曰:“挞辣郎君致意!”桧大恨之。厥后金人徙汴,其臣张师颜者作《南迁录》,载孙大鼎疏,备言遣桧间我,以就和好,于是桧之奸贼不臣,其迹始彰彰矣。
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阁”,有朝士贺以启云:“我闻在昔,惟伊尹格于皇天;民到于今,微管仲吾其左衽。”桧大喜,超擢之。又有选人投诗云:“多少儒生新及第,高烧银烛照蛾眉。格天阁上三更雨,犹诵《车攻》复古诗。”桧益喜,即与改秩。盖其胸中有慊,故特喜此谀词,以为掩覆之计,真猾夏之贼也。
余观唐则天追贬隋臣杨素诏曰:“朕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尝欲从容于万机之暇,褒贬于千载之外;矧年代未远,耳目尚存者乎!”夫杨素异代之奸臣,则天一女主,尚知恶而贬之。矧如桧者,密奉虏谋,胁君误国,罪大恶极,上通于天,其可赦乎?开禧用兵,虽尝追削,嘉定和戎,旋即牵复,是可叹也!
中华书局1983年点校本《鹤林玉露》甲编卷五
作者引用谢良佐、朱熹两位理学家的话,来讽刺当时一般士大夫鹦鹉学舌般地说廉说义,其实口是心非,言行不一,满脑子里想的全是个人名和利。最为可悲的是,在上位者仅凭那些“能言鹦鹉”的漂亮话,就把他们认作“凤凰”、“鸑鷟”而提拔使用。本文讽刺辛辣,寓意深刻。
上蔡先生:指谢良佐(1050—1103),字显道,上蔡(今河南上蔡)人。理学家程颐的弟子,人称上蔡先生。
“透得名利关”二句:其意是说人能过得了名利这一关,修养才算是小有所成。方,才。歇处,歇息。这里比喻道德修养达到的一定境界。
能言鹦鹉:《礼记·曲礼上》:“鹦鹉能言,不离飞鸟。……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谢氏语本此。以上引文见《上蔡语录》卷下。
朱文公:即南宋理学家朱熹,卒谥“文”,故称朱文公。以下引文见《朱子语类》卷十三。
“夫下以言语为学”二句:意谓读书人只会空谈道理,(而不能实践)以为这就是学问。统治者也只会根据空谈来选拔人才、管理国家。
鸑鷟(yuè zhuó悦卓):凤的一种。《国语·周语上》:“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韦昭注:“鸑鷟,鸾凤之别名也。”《新编分门古今类事·梦兆门中》:“凤鸟有五色赤文章者,凤也;青者,鸾也;黄者,鹓雏也;紫者,鸑鷟也。”
灵囿:帝王养珍禽异兽的苑囿。这几句是说统治者将那些善于说漂亮的话的人提拔重用。
“格天阁”即“一德格天阁”。据《宋史·秦桧传》,绍兴十五年,高宗亲书“一德格天”匾额,赐给秦桧。所谓“一德格天”是取《尚书·君奭》篇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之意,将秦桧辅佐自己,比作商代贤臣伊尹相汤。罗大经在这篇文章里广采闻见,对于秦桧一生隐密之事颇多发覆,有较高的史料价值。
同舍:宋代太学生分属不同斋舍,属同一斋舍之人,即同舍。长脚:能跑能跳、投机钻营的人。
中词科:《宋史·秦桧传》说秦桧在考中进士后,又“继中词学兼茂科”。
张邦昌:北宋末宰相。靖康二年(1127),金兵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又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史称“靖康之变”。
岂可以一城而决废立哉:怎能以京城失陷就决定废弃赵宋而另立皇帝呢?
一朝之谅:一时愤激表现出来的忠信。谅,小信。按据宋王明清《挥麈录·余话》卷二,众人反对立张邦昌一事,初由监察御史马伸等共议,而桧最初持观望态度,后来以御史中丞先行签名。后桧自金归,宣扬自己反对金人废赵氏立张邦昌,并以议状为据,窃忠义之名。
挞辣:一作“挞懒”,即完颜昌,本名挞懒,金穆宗完颜盈歌之子,是侵宋金军的主要将领。后成为金国“主和派”大臣之一。
兀朮:即金兀朮,本名完颜宗弼,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参见辛弃疾《审势》注〔43〕。
韩世忠邀之于黄天荡:建炎四年(1130)三月,宋将韩世忠在黄天荡以八千兵力截击金军兀朮部,将其围困四十八日,最后金兀朮凿河才得逃走。邀,截击。
和尚原:在陕西宝鸡西南。绍兴元年(1131)十月,宋将吴玠在和尚原大破金兵。兀朮身中流矢,仓皇逃走。参见《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十八。
髡:剃发。关于兀朮剃去须发,变装逃跑的事,不见于《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的记载。
南自南,北自北:《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九:“建炎三年十一月丙午,桧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指承认金人对北方的统治)。’遂建议讲和。”
张家军:指张浚率领的抗金部队。韩家军:指韩世忠率领的抗金部队。
洪忠宣:洪皓,谥忠宣。使金被留,十五年后才返回南宋。因触犯秦桧,外调知袁州(今江西宜春),于途中死去。
“我闻在昔”两句:《尚书·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这是周朝周公说的一段话。意谓我听说当初成汤受天命为天子,有贤臣伊尹为相,感动了上天。这里是朝士吹捧秦桧给赵构当宰相,如伊尹相汤一样感动上天。
“民到于今”二句:《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谓孔子说:春秋时代管仲辅相齐桓公,曾经称霸诸侯,使天下都服从周王朝的领导,人民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如果不是管仲,我们这些人就会披散着头发,穿着左边开衣襟的服装(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变成野蛮无礼的人。在本文中,朝士用这个典故来吹捧秦桧相宋的功劳。
选人:宋代文官按寄禄官阶的高低,大体可分为选人和京朝官两大类。选人只能担任比较低级的职务。他们必须经过严格的考察程序,方能升入京朝官行列,此后才能获得较为高级的任命,仕途才有望通达。投诗:赠诗。
《车攻》:《诗经·小雅》篇名。《毛诗序》:“《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境土,修车马,备器械,复会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选人所献诗的意思是说,儒生新得一第,就花天酒地;而宰相却勤于政事,励志中兴。这都是吹捧秦桧的话。
唐则天:即唐朝武则天,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后废睿宗李旦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隋臣杨素:隋朝大臣杨素,字处道,以周武帝臣归附隋文帝杨坚,封越国公,掌握朝政。后杨素勾结杨广,谋废太子杨勇。杨广即位后,封他为楚国公。《隋书·杨素传》说他“专以智诈自立,不由仁义之道,阿谀时主,高下其心。营构离宫,陷君于奢侈;谋废冢嫡,致国于倾危”。
“开禧用兵”以下四句:宋宁宗开禧元年(1205)韩侂胄北伐,二年夏追论秦桧主和误国之罪,削夺王爵,改谥“缪丑”。但北伐失败后,宁宗嘉定元年(1208)与金人又重订和约,然后恢复秦桧的王爵和原来的赠谥。牵复,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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