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1818—1891),字伯琛,号筠仙,湖南湘阴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进士。后授编修。同治时,授苏松粮储道,迁两淮盐运使。旋署广东巡抚。光绪元年(1875),直总署。擢兵部侍郎、出使英国大臣,兼使法。与副使刘锡鸿不洽,乞病归,主讲城南书院。虽家居,然仍关心国事。出使三年,用公款者,唯薪水与屋租。尝言:廉者,君子以自责,不宜以责人。惠者,君子以自尽,不宜以望于人。时称名言。平生主张学习西方列强之科学技术,然亦已见英国君主立宪制度实为其富强之本。《养知书屋文集》卷十一有《伦敦致李伯相书》,认为英国“政教风俗,气象日新”,即因“百馀年来,其官民相与讲求国政,白其君行之,蒸蒸日臻于上理”。今人整理有《郭嵩焘诗文集》(岳麓书社1984年版)、《郭嵩焘日记》四册(岳麓书社1981—1983年版)。
嵩焘年二十而烟禁兴,天下纷然议海防。明年定海失守。又明年和议成。又五年而有《金陵条约》。又十二年而有《天津条约》。又二年定约于京师。又十七年而有《烟台条约》。凡三十七、八年,事变繁矣。
当庚子、辛丑间,亲见浙江海防之失,相与愤然言战守机宜,自谓忠义之气不可遏抑。
癸卯馆辰州,见张晓峰太守,语禁烟事本末,恍然悟自古边患之兴,皆由措理失宜,无可易者。嗣是读书观史,乃稍能窥知其节要,而辨正其得失。久之,益见南宋以后之议论,与北宋以前判然为二。然自是成败利钝之迹亦略可睹矣。间语洋务,则往往摘发于事前,而其后皆验,于是有谓嵩焘能知洋务者。其时于泰西政教风俗、所以致富强茫无所知,所持独理而已。
癸亥秋,权抚粤东,就所知与处断事理之当否,则凡洋人所要求,皆可以理格之;其所抗阻,又皆可以礼通之,乃稍以自信。退而语诸人,一皆扞格而不能入,矜张傲睨而不能与深求。盖南宋以来诸儒之议论,锢蔽于人心,七、八百年,未易骤化也。
衰病颓唐,出使海外。群怀世人欲杀之心,两湖人士指斥尤力。亦竟不知所持何义,所据以为罪者何事,至摘取其一二言,深文周内,傅会以申其说,取快流俗。
窃论洋人之入中国,为患已深,夫岂虚憍之议论、嚣张之意气所能攘而斥之者?但幸多得一二人通知其情伪,谙习其利病,即多一应变之术,端拱而坐收其效,以使奔走效顺有馀,非徒以保全国体、利安生民而已。
奉使两年,处置事理盖繁,要皆一时一事之利,无当安危大计。稍检奏议书说详论洋务机宜数通,刊而存之,为夫乡里士大夫群据以为罪言,命曰《罪言存略》,质诸一二至好,以通其蔽而广其益,亦不敢望诸人人能喻知此理也。时己卯夏六月。
西人富强之业,诚不越矿务及汽轮舟车数者,然其致富强固自有在。审知彼我情势之异,而又有其可以通行者,使缓急轻重之理先得于吾心,而后可与考求西法。
即以湖南矿产言之,所在皆民业,无官山。湘水以西,由湘潭、湘乡以达衡、宝,径西至沅、靖;湘水以东,由醴、攸以达郴、桂,煤铁各矿,无地无之。矿户多于西洋以数十倍计,恰无以是致富者。亦有虚糜数百千缗,不得矿产,或阻水而止。
天地自然之利,百姓皆能经营,不必官为督率。若径由官开采,则将强夺民业,烦扰百端,百姓岂能顺从?而在官者之烦费又不知所纪极,为利无几,而所损耗必愈多。若仍督民为之,则亦百姓之利而已,国家何恃以为富强之基乎?中国与西洋情势相距绝远,不能悉数,请一言其略。
凡矿产,愈深愈佳。西洋开矿,常至四五十人,必借机器以济人力之穷。其用无他,用以吸水、用以转运而已。开矿取土,皆人力也,是以机器有利无弊。用机器愈精,则资人力愈多。此中国之人相与蔽惑,深言极论而莫能喻者也。
中国言地学者最重山脉,争执甚坚,而人心之忮刻百出不穷,士绅有势力则忮忌加甚。故凡矿户自治其私,亦皆习而安之。一闻有集股开办,万目睽睽,必不能容,悉力倾之而后已,以保全山脉为言,亦律法所必禁也。士绅既假律法以相难,在工执役者又相与乘势侵冒,耗散滋多。一经委员主办,视为公家之利,恣意侵蚀,益无所惜。此又中国之人相为猜忌诬罔,深言极论而莫能喻者也。
人情习于故常而震于所创见,西洋亦然。而但有能开利源,国家必力助成之,委曲使人共喻,人亦不疑其专利也。获利既厚,输税国家亦常丰。中国不然,其初尽力阻挠,而官不问。及稍得利,群起而争为之,互相侵夺,官亦不问。西洋用以裕民富国,中国为之,徒滋百姓之矫诬以坏乱风俗。此又中国之人相为臆揣冥行、深言极论而莫能喻者也。
西洋为利,如矿务专主一事,则专任之。舟车行远,及开设汇行,若古之交子务、会子务,自国家下及民商,通任之公司。其初各以其力,视都会所在,行之一二百里。推行渐广,道路渐通,力不足以相摄也,乃置公司领之,国家亦时有所收受,或补所未备。公司通计其资本,相与品息。即国家钱币制造出入,一由公司总其成。交互维持,不相疑忌。无书吏之勾稽,无工役之侵牟。此又中国之人相为眩惑猜疑、深言极论而莫能喻者也。
凡此中外情势之异,由来久远,以成风俗,未易强同。而其间有必应引其端而资其利,可以便民,可以备乱,可以通远近之气,而又行之甚易,历久而必无弊,则轮船、电报是也。往时绅民相与阻难,近十馀年,阻难专在官。然窃见在官来往上下必以轮船,湘人仕外者亦然,而独严禁绅民制造。然则西洋汲汲以求便民,中国适与相反。所用以仿行西法以求富强者,未知果何义也?
窃论富强者,秦汉以来治平之盛轨,常数百年一见,其源由政教修明,风俗纯厚,百姓家给人足,乐于趋公,以成国家磐固之基,而后富强可言也。施行本末,具有次第。然不待取法西洋,而端本足民,则西洋与中国同也。
国于天地,必有与立,亦岂有百姓困穷而国家自求富强之理?今言富强者,一视为国家本计,与百姓无与。抑不知西洋之富专在民,不在国家也。数百年来开通海道,尽诸岛国之利括取之,其基已厚矣,而治矿务日益精,五金出产之利,制备器具日益丰,又创为汽轮舟车,驰行数万里以利转运,觑天下之利以为利,故能富也。
中国舟车之利不出其域中,而又禁百姓使不得有兴造,用其锱铢搜取之权力,强开铁路于尘沙数千里无可筑基之地,以通南北数府县之气,未知其利果安在也?其烦费过多,开通道路过远,终必不能望有成功,且勿论矣。
年二十:此指道光十九年(1839)。时作者二十二岁,此举其成数。烟禁:禁止吸食鸦片烟。道光十八年年底,道光帝派林则徐往广东查禁鸦片烟。次年四月在虎门销烟。
“天下”句:当时林则徐、魏源、黄爵滋等都对海防有所探讨。魏源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为近代海防思想启蒙者。海防,为保卫国家主权、领土完整和安全,防备外来侵略,在沿海和领海内所采取的一切军事措施。
明年定海失守:道光二十一年(1841)十月,英国舰船、陆军再次攻陷定海。定海,县名。在浙江省东北部,舟山群岛南部。
金陵条约:道光二十七年(1847),清王朝与英国使臣所签订的英军退还舟山的条约。此约在南京签订,金陵为南京之旧称,为别于《江宁条约》,故称《金陵条约》。
天津条约:咸丰八年(1858)六月二十六日,清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与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在天津签订《中英天津条约》,共五十六款。
定约于京师:咸丰十年(1860)十月二十四日,清钦差大臣奕与英国全权代表额尔金在北京签订《中英北京条约》,共九款。
烟台条约:光绪二年(1876)九月十三日,英国公使威妥玛与清北洋大臣李鸿章在烟台签订《烟台条约》(即《滇案条约》或《芝罘条约》)。共三部分十六款。
庚子:道光二十年(1840)。辛丑:道光二十一年(1841)。
癸卯:道光二十三年(1843)。馆:暂居客舍。辰州:府名,属湖南省。府治沅陵县。
张晓峰:张景垣,字晓峰,山东高苑(今山东博兴)人,拔贡,同治七年(1865)任安仁(今湖南郴州)知县,修《安仁县志》(十六卷末一卷)。太守:知府。
间(jiàn建):有时。洋务:晚清学习西方资本主义列强的科学技术,称为洋务。
一皆:全都。扞(hàn汗)格:格格不入。《礼记·学记》:“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
世人欲杀:杜甫赠李白诗《不见》有云:“世人皆欲杀,我意独怜才。”
深文周内:援用法律条文,苛细周纳,以入人罪。内,同“纳”。周纳,周密而无遗漏。
稍检:略为选择。奏议:官吏向皇帝上书陈事,条议是非。书:书信。说:论说。一种文体。
质(zhì置)诸:把它就正于。至好(hào浩):最要好的朋友。
本文主要说明了仿行西法的关键问题是应当首先清楚西洋国富民强的原因,并由此展开议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其中最值得重视的,是作者提出的富民为本的观点。
地学:即堪舆,亦称风水,迷信术数的一种。山脉:俗称龙脉。如山间开矿,堪舆家就会说挖断了龙脉,将对本村或某家不利。
相为:犹“相互间”。凡“相与”、“相为”,皆一义。诬罔:以假话骗人。
交子务:宋代掌管纸币流通事务的官署。交子,北宋徽宗时发行的纸币。会子务:同上交子务的性质。会子,南宋高宗时发行的另一种纸币。
书吏:各衙门承办文书的吏员。他们父子兄弟相传,职位虽卑微,而熟于吏事成例,往往与长官狼狈为奸,阴操实权。勾稽: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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