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德舆(761—818),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人,家于润州丹徒(今属江苏)。幼颖悟,四岁能诗,年十五,为文数百篇,见称于诸儒间。德宗建中元年(780)受辟为淮南黜陟使韩洄从事,同年改右金吾卫兵曹参军。贞元间历仕太常博士、左补阙、起居舍人兼知制诰、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等,宪宗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元和五年(810),自太常卿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政以宽厚为本。八年罢为礼部尚书,后历为东都留守、刑部尚书等职,十三年卒于山南节度使任所。德舆当贞元、元和间掌文柄,名重一时,柳宗元、刘禹锡等皆投文门下,求其品题。为文宏博雅正,温润周详,公卿侯王、硕儒名士之碑铭,多出其手,时人奉为宗匠。为文主张“有补于时”(《崔寅亮集序》),不满于“词或侈靡,理或底伏”(《崔文翰文集序》)的衰薄文风。有《权载之文集》五十卷传世。两《唐书》有传。
《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为全德。不然,则直己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二传,以诫世尔。而后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惑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从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仄目。其为雁门守,匈奴不敢近边,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廉,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入居命卿,出总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庭,首足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绝也。盖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劝。子长既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从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诋之徒,自为等夷,杂列篇次。至于述赞,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
噫嚱!《洪范》之沉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隐忠以避死,不枉道以莅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害、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辩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之为失多矣,岂独是哉?开卷之际,恍然有感,且以司马氏、班氏,皆良史也,犹不能辩,故为论之。
《全唐文》卷四八八
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篡逆,污神器以乱齐民,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征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词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沴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篡夺之兆,皆指导之、驯致之。虽年祀相远,犹手授颐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
禹以经术为帝师,身备汉相,特见尊信,当主臣之重,极儒者之贵。永始、元延之间,天地之眚屡见,言事者皆讥切王氏专政。时成帝亦悔惧天变,而未有以决,驾至禹第,辟左右以问之,须其一言,以为律度。为禹计者,亦须陈《大易》“坚冰”之诫,诵《小雅·十月》之刺,乘其向纳,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语怪”为词,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浸盛之势,上下恬然,奄忽亡国。傥帝虑不至是,犹当开陈切劘,面折廷辩,矧当就第燕闲之际,虚怀访决之时,方且视小男于床下,官子婿于近郡,款款然用家人匹夫为心,以身图安,不恤国患。致使群盗弄权,迭执魁柄,祸稔毒流,至于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愤也!
逮至东都顺、桓之间,国统三绝。胡广以钜儒柄用,位极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贪戾当国,既鸩质帝,议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属最尊亲,可以靖人,亦既定策。冀乃惮其明哲,且不利长君,私于蠡吾,独异群议。为广议者,亦当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赵戒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后三事百工,正词于朝。虽冀之暴恣,岂能一旦尽诛汉廷群公邪?反徇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清河徒废,蠡吾为梗。邦家陵夷,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当涂,盖栋桡鼎折之所由来久矣。彼梅福以孤远上疏,张纲以卑秩埋轮,独何人哉?而不是思也。
噫嘻!就利违害,荣通丑穷,大凡有生之常性也。暨乎手持政柄,体国存亡,则谨之于初,决之于始,以导善气,以遏乱原。若祸胎既萌,则死而后已,白刃可蹈,鸿毛斯轻。奈何禹、广于完安之时,则务小忠而立细行,数数然献吉筮于露蓍,沮立后于探筹。及夫安危之际,邦家之大,则甘心结舌,阴拱观变。岂止然也?方又炽焰焰以燎原,决汤汤以襄陵,投天下于烟煨,挤万民于昏垫。百代之下,无所指名,虽史赞粗言,而不究论本末。且出不越境,书弑君之恶;言伪而辩,有两观之诛。若当春秋之时,明禹、广之罪,作诫来世,可胜纪乎!向若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坏;东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易知也。
或以国之兴亡,皆有阴骘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矇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于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耶?予因肄古史,且嗜《春秋》褒贬之学,心所愤激,故辨其所以然。
《全唐文》卷四九五
司马迁、班固皆以郅都入《酷吏传》,作者以为不妥,于是论之。作者从刚柔并济入手论为臣之道,故所论取径甚微而取义甚大。
“司马氏”三句:司马迁作《史记》,有“循吏”、“酷吏”二列传。
“其为”三句:景帝时,济南豪强瞯氏有宗人三百馀家,守吏不能制,于是景帝拜郅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瞯氏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中尉:秦汉时官职名,为列卿之一。主要执掌是担任宫殿之外、京城之内警卫、消防及治安工作。
“不发”二句:意谓不拆看私自告密的书信,不接受请托。私书,隐秘不公开的书信。此指告密信。请寄,请托。
“夫椎埋”二句:意谓那些杀人绝命、玩弄文字诋毁构陷之徒,自以为与郅都同等。椎埋沉命,劫杀人而埋之。泛指杀人。舞文巧诋,指酷吏玩弄文字构陷杀人。
“《大易》”句:《大易》,即《周易》。直方,即直方大,平直、端方、正大,语出《易·坤》:“六二,直方大。”
“不隐”句:谓郅都公开自己的忠诚而不怕死。《史记·酷吏列传》:“(都)常自称曰:‘已倍(背)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不枉”句:谓郅都莅官而不违背正道。枉道,违背正道。《史记·酷吏列传》:“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
“其古”二句:意谓郅都与古时刚而无害、怒而有节的人相同。刚而无害,性格刚强而无害处。中节,合乎礼义法度。《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自贾(gǔ古)夷灭:自取灭亡。更始三年(23),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初平三年(192),董卓死于吕布、王允之手。
“词气”二句:意谓张、胡二人每一言论,关乎国家兴衰。徼,求取。
“而多方”四句:意谓张、胡二人善于奉承保住自己的官位爵禄,或者深陷君主于祸端之中,或者依附恶人结成祸胎。凶沴(lì厉),坏人、恶人。沴,旧时谓因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
“故其”四句:意谓两汉动荡覆亡的契机,被篡夺的征兆,皆是在张、胡指导下逐渐达到的。驯致,逐渐招致。
“虽年祀”二句:意谓张、胡在位距离西、东两汉灭亡年代尚远,但就像他们亲自教授的一般。手授颐指,亲自传授、指示。颐指,即气指颐使。
主臣:《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司马贞索隐:“人臣进对前称主臣,犹上书前云昧死。”此处代指皇帝身边重臣。
天地之眚(shěng 生上声):指地震、日月之蚀等自然灾害。
“须其”二句:意谓成帝等待他一句话作为判断是非的尺度。须,等待。律度,尺度、标准。
“上下”二句:意谓君臣上下都恬然相安,于是倏忽之间国家灭亡。奄忽,很快、迅疾。
东都:东汉首都洛阳。此指东汉。顺、桓:东汉顺帝刘保、桓帝刘志。
国统三绝:国家世代相传的统绪尝三次断绝。建康元年(144)四月顺帝崩,冲帝刘炳立;永嘉元年(145)正月冲帝崩,质帝刘缵继立;本初元年(146)六月质帝崩,桓帝继立,是为三绝。
钜儒柄用:以大儒得到重用。柄用,任用并授予权柄。上台:星名,三台之一。古以三公(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或以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应三台。
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其妹为顺帝后,顺帝死后,他与梁太后先后立冲、质、桓帝,专断朝政近二十年。骄奢横暴,政治黑暗,后为宦官单超所逼,自杀。席:倚仗、凭借。
鸩质帝:《后汉书·梁冀传》:“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鸩,一种鸟,其羽有毒,可浸制毒酒。此指毒酒。
“属最”二句:意谓刘蒜地位尊,且血统近,可以安定人心。靖,安定。
“祸乱”二句:意谓祸乱延续不断,且互为因果,直到董卓。灵帝时,袁绍、何进谋诛宦官,事败,宦官杀何进,袁绍又捕杀宦官,无少长,尽杀之。董卓以此为借口领兵至洛阳,东汉由此名存实亡。
栋桡鼎折:屋梁弯曲,鼎足折断。语出《易·大过》:“九三,栋桡,凶。”又《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凶。”此以喻国家基础颓坏。
“独何人”二句:意谓梅福、张纲尚且如此,而张禹、胡广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呢!
“就利”三句:意谓趋利而避害,以通显为荣,以穷困为丑,这是人之常情。
“暨乎”六句:意谓待到执掌大权、身系国家存亡之时,就应该谨慎于初,决断于始,以开导正气,以堵塞祸乱源头。体国,治理国家。
“若祸”四句:意谓如果祸害已经发生,则死而后已,白刃可以蹈,视死亡如鸿毛之轻。白刃,兵器之刃。鸿毛斯轻,取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句义。
“及夫”四句:意谓等到国家安危存亡之际,禹、广二人则甘心哑口不言,静观其变。结舌,不敢讲话。阴拱,暗中坐观成败。
“东京”数句:意谓东汉如果由清河王登基,皇上明慧,臣子忠心,则大约不会有灵帝、献帝时的动乱。登庸,即登基。灵、献,东汉末两个皇帝。灵帝时宦官擅权,大杀党人;献帝时董卓乱政。
“则但取”五句:意谓如果天意早已安排好,那么就让瞎子来作宰相,立一些土木偶来尊奉,为其披上朝服,排列在朝廷之上,就可以了。章组,绣有日月星辰的古代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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