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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德舆

权德舆(761—818),字载之,天水略阳(今甘肃秦安)人,家于润州丹徒(今属江苏)。幼颖悟,四岁能诗,年十五,为文数百篇,见称于诸儒间。德宗建中元年(780)受辟为淮南黜陟使韩洄从事,同年改右金吾卫兵曹参军。贞元间历仕太常博士、左补阙、起居舍人兼知制诰、中书舍人、礼部侍郎等,宪宗元和初历兵部、吏部侍郎,元和五年(810),自太常卿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政以宽厚为本。八年罢为礼部尚书,后历为东都留守、刑部尚书等职,十三年卒于山南节度使任所。德舆当贞元、元和间掌文柄,名重一时,柳宗元、刘禹锡等皆投文门下,求其品题。为文宏博雅正,温润周详,公卿侯王、硕儒名士之碑铭,多出其手,时人奉为宗匠。为文主张“有补于时”(《崔寅亮集序》),不满于“词或侈靡,理或底伏”(《崔文翰文集序》)的衰薄文风。有《权载之文集》五十卷传世。两《唐书》有传。

《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为全德。不然,则直己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二传,以诫世尔。而后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惑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从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仄目。其为雁门守,匈奴不敢近边,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廉,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入居命卿,出总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庭,首足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绝也。盖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劝。子长既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从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椎埋沉命舞文巧诋之徒,自为等夷,杂列篇次。至于述赞,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

噫嚱!《洪范》之沉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隐忠以避死,不枉道以莅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害、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辩之不惑而已。天下似是之为失多矣,岂独是哉?开卷之际,恍然有感,且以司马氏、班氏,皆良史也,犹不能辩,故为论之。

《全唐文》卷四八八

言两汉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为莽、卓篡逆,污神器以乱齐民,自贾夷灭,天下耳目,显然闻知。静征厥初,则亡西京者张禹,亡东京者胡广。皆以假道儒术,得伸其邪心,徼一时大名,致位公辅,词气所发,损益系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时君以滋厉阶,或附凶沴以结祸胎。故其荡覆之机,篡夺之兆,皆指导之、驯致之。虽年祀相远,犹手授颐指之然也。其为贼害,岂直莽、卓之比乎?

禹以经术为帝师,身备汉相,特见尊信,当主臣之重,极儒者之贵。永始、元延之间,天地之眚屡见,言事者皆讥切王氏专政。时成帝亦悔惧天变,而未有以决,驾至禹第,辟左右以问之,须其一言,以为律度。为禹计者,亦须陈《大易》“坚冰”之诫,诵《小雅·十月》之刺,乘其向纳,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语怪”为词,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浸盛之势,上下恬然,奄忽亡国。傥帝虑不至是,犹当开陈切劘,面折廷辩,矧当就第燕闲之际,虚怀访决之时,方且视小男于床下,官子婿于近郡,款款然用家人匹夫为心,以身图安,不恤国患。致使群盗弄权,迭执魁柄,祸稔毒流,至于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愤也!

逮至东都顺、桓之间,国统三绝。胡广以钜儒柄用,位极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贪戾当国,既鸩质帝,议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属最尊亲,可以靖人,亦既定策。冀乃惮其明哲,且不利长君,私于蠡吾,独异群议。为广议者,亦当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赵戒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后三事百工,正词于朝。虽冀之暴恣,岂能一旦尽诛汉廷群公邪?反徇一息之安,首鼠畏懦,竟使清河徒废,蠡吾为梗。邦家陵夷,汉道日蹙,结党锢之狱,成阉寺之祸。祸乱循环,以至董卓,赫赫汉室,化为当涂,盖栋桡鼎折之所由来久矣。彼梅福以孤远上疏,张纲以卑秩埋轮,独何人哉?而不是思也。

噫嘻!就利违害,荣通丑穷,大凡有生之常性也。暨乎手持政柄,体国存亡,则谨之于初,决之于始,以导善气,以遏乱原。若祸胎既萌,则死而后已,白刃可蹈,鸿毛斯轻。奈何禹、广于完安之时,则务小忠而立细行,数数然献吉筮于露蓍,沮立后于探筹。及夫安危之际,邦家之大,则甘心结舌,阴拱观变。岂止然也?方又炽焰焰以燎原,决汤汤以襄陵,投天下于烟煨,挤万民于昏垫。百代之下,无所指名,虽史赞粗言,而不究论本末。且出不越境,书弑君之恶;言伪而辩,有两观之诛。若当春秋之时,明禹、广之罪,作诫来世,可胜纪乎!向若西京抑损王氏,尊君卑臣,则庶乎无哀、平之坏;东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则庶乎无灵、献之乱。大汉之祚,未易知也。

或以国之兴亡,皆有阴骘之数,非人谋能亢。则但取瞽矇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组,列于廊庙,斯可矣。何尧、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梦或卜,忧勤日昃之若是,然后为理耶?予因肄古史,且嗜《春秋》褒贬之学,心所愤激,故辨其所以然。

《全唐文》卷四九五

司马迁、班固皆以郅都入《酷吏传》,作者以为不妥,于是论之。作者从刚柔并济入手论为臣之道,故所论取径甚微而取义甚大。

“《诗》美”三句:仲山甫,周宣王大臣,“刚亦不吐,柔亦不茹”见《诗·大雅·烝民》,据说为宣王大臣尹吉甫所作,赞扬仲山甫的美德及其辅佐宣王的忠直。《烝民》诗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茹,吃;吐,不吃。人言柔软的东西可以吃下去,坚硬的东西则要吐出来,而仲山甫则柔软的不吃,坚硬的不吐,意谓其不畏强暴,刚柔兼备。

“故体”二句:意谓刚柔兼备,道德上就完美无缺。

直己循性:一味地顺着自己的性情去做。

循吏:守法循理的官吏。

酷吏:滥用刑法残害人民的官吏。

“司马氏”三句:司马迁作《史记》,有“循吏”、“酷吏”二列传。

“而后”句:《史记·酷吏列传》共有十数人,郅都为酷吏传之首。郅都,汉河东大阳(故址在今山西平陆东)人。以郎事文帝,景帝时为中郎将,能直谏,常面折大臣于朝。后为中尉,执法严酷,宗室见其侧目而视,号为“苍鹰”。

“都之”数句:郅都为中郎将时,从景帝入上林苑猎,帝之贾姬如厕,野彘猝入厕,帝目都,都不行;帝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帝前阻之,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难道少一个贾姬吗?陛下纵然自轻,如何向祖宗和太后交待?”帝遂还,野彘亦逃去。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其为”三句:景帝时,济南豪强瞯氏有宗人三百馀家,守吏不能制,于是景帝拜郅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瞯氏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中尉:秦汉时官职名,为列卿之一。主要执掌是担任宫殿之外、京城之内警卫、消防及治安工作。

“其为”四句:景帝以郅都为雁门(郡名,治所善无,在今山西右玉南,辖境相当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及内蒙南部)守,匈奴闻郅都居边,为引兵去,至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像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其惮如此。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不发”二句:意谓不拆看私自告密的书信,不接受请托。私书,隐秘不公开的书信。此指告密信。请寄,请托。

命卿:由天子任命的大臣。按,郅都为中尉,中尉为列卿之一。

总列郡:总领一郡之事。指为郡守。

“坐临江”数句:临江,谓临江王荣,景帝之子,景帝四年立为皇太子,四年后废为临江王,又三年,坐侵庙地为宫,诣中尉府对簿。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百姓怜之。后窦太后借故处死郅都。事见《史记·酷吏列传》。

“班氏”句:谓班固《汉书·酷吏传》亦列入郅都,并以之为首。

“夫椎埋”二句:意谓那些杀人绝命、玩弄文字诋毁构陷之徒,自以为与郅都同等。椎埋沉命,劫杀人而埋之。泛指杀人。舞文巧诋,指酷吏玩弄文字构陷杀人。

述赞:指列传后作者加的评论性质的语言。

“《洪范》”句:《洪范》,《尚书》篇名。武王克殷,访问箕子以天道,箕子以《洪范》陈之。沉潜,指地。《尚书·洪范》:“沉潜刚克,高明柔克。”孔颖达疏:“地之德沉深而柔弱矣,而有刚,能出金石之物。”蔡沈集传:“谓以刚克柔也,以柔克刚也。”

“《大易》”句:《大易》,即《周易》。直方,即直方大,平直、端方、正大,语出《易·坤》:“六二,直方大。”

“不隐”句:谓郅都公开自己的忠诚而不怕死。《史记·酷吏列传》:“(都)常自称曰:‘已倍(背)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不枉”句:谓郅都莅官而不违背正道。枉道,违背正道。《史记·酷吏列传》:“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

“无处父”二句:意谓郅都无阳处父的华而不实,无申枨的多欲。处父,即阳处父,春秋时晋国太傅。阳处父聘于卫,返晋时,过宁,舍于逆旅宁嬴氏,宁嬴以阳处父为君子,举而从之,至中途而还,其妻问之,宁嬴回答说:“阳处父言行不一,华而不实,招来的怨恨一定很多,故此返回。”事见《左传·文公五年》、《国语·晋语五》。申枨(chéng橙),孔子弟子,《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枨字作党。孔子尝批评申枨多欲,见《论语·公冶长》。

“其古”二句:意谓郅都与古时刚而无害、怒而有节的人相同。刚而无害,性格刚强而无害处。中节,合乎礼义法度。《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辩之不惑:加以分辨,使其明白。辩,同“辨”。下同。

犹不能辩:尚且不能分辨。

此为一篇史论,辩两汉之所以亡。西汉亡于王莽,东汉亡于董卓,几乎已是定论。而作者追根溯源,独发惊悚之论,以为亡于张禹、胡广。在史家看来,禹、广或仅仅是贪恋禄位、无是非的乡愿,然而在作者看来,禹、广则是“投天下于烟煨,挤万民于昏垫”的罪魁祸首。全文不但论辩严密,且爱憎分明,字里行间,义形于色,迥异于一般史家之史论。

莽、卓:王莽、董卓。莽字巨君,汉元帝王皇后侄,以外戚掌大权,成帝时封为新都侯。哀帝死,与王皇后共立幼主平帝,专制朝政,称安汉公。元始五年(5)毒死平帝,另立二岁刘婴为太子,号孺子,自称假皇帝,初始元年(8)称帝,改国号为新,年号始建国,西汉亡。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汉桓帝时为羽林郎,后仕并州牧。灵帝卒,何进谋诛宦官,召董卓入京,遂凭借所率凉州兵专擅朝政,位至相国。后废少帝,立献帝,肆杀公卿,焚烧洛阳,迁都长安,造成两京百姓生命大损伤。董卓死后,权柄落在曹操手中,献帝不过一傀儡而已,东汉名存而实亡。

污神器:玷污神器。神器,指帝位。齐民:平民百姓。

自贾(gǔ古)夷灭:自取灭亡。更始三年(23),绿林军攻入长安,王莽被杀。初平三年(192),董卓死于吕布、王允之手。

“静征”数句:意谓仔细考查起因,原来亡西汉的是张禹,亡东汉的是胡广。征,征实。厥初,起初。张禹,字子文,西汉河内轵(故址在今河南济源东南)人。禹以明习经学为博士,元帝时,诏令授太子《论语》。成帝即位,以帝师任为光禄大夫,领尚书事,后为丞相,封安昌侯。为相六年,前后得赏赐数千万,买田至四万亩,皆泾渭流域膏腴之地。《汉书》有传。胡广,字伯始,南郡华容(今湖北潜江)人。汉安帝时举孝廉,累迁为尚书仆射,后历仕司徒、太尉、司空等职,以策立桓帝功封安乐乡侯。居台省三十馀年,历事六帝。《后汉书》有传。

“词气”二句:意谓张、胡二人每一言论,关乎国家兴衰。徼,求取。

“而多方”四句:意谓张、胡二人善于奉承保住自己的官位爵禄,或者深陷君主于祸端之中,或者依附恶人结成祸胎。凶沴(lì厉),坏人、恶人。沴,旧时谓因天地四时之气不和而生的灾害。

“故其”四句:意谓两汉动荡覆亡的契机,被篡夺的征兆,皆是在张、胡指导下逐渐达到的。驯致,逐渐招致。

“虽年祀”二句:意谓张、胡在位距离西、东两汉灭亡年代尚远,但就像他们亲自教授的一般。手授颐指,亲自传授、指示。颐指,即气指颐使。

主臣:《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唐曰:‘主臣!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司马贞索隐:“人臣进对前称主臣,犹上书前云昧死。”此处代指皇帝身边重臣。

永始、元延:汉成帝年号(前16—前9)。

天地之眚(shěng 生上声):指地震、日月之蚀等自然灾害。

王氏专政:指王莽篡权。

“须其”二句:意谓成帝等待他一句话作为判断是非的尺度。须,等待。律度,尺度、标准。

“为禹”数句:意谓为张禹设想,他应该向成帝陈述《周易》关于防微杜渐的告诫,诵读《小雅·十月》之诗,乘着皇帝虚怀接纳之时,痛言得失。“坚冰”之诫,语出《易·坤》:“履霜坚冰至。”孔颖达疏:“履霜必至坚冰……以坚冰为戒,所以防渐虑微,慎终于始也。”《小雅·十月》之刺,指《诗·小雅·十月之交》,诗作于周幽王时,讥刺掌权贵族乱政殃民,遇到日蚀、地震、山崩、河沸等大灾异,也不知警惕。向纳,虚心听取。

“反以”三句:意谓张禹反而以“罕言命”“不语怪”为借口,致使成帝不再疑心,造成王莽势力日益强大的有利局面。罕言命,语出《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意思是孔子很少谈到功利、命运和仁慈。不语怪,语出《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意思是孔子不谈怪异、勇力、荒诞和鬼神一类的事。张禹以孔子的话对天地灾异现象不作评论。按,张禹精通《论语》,其说《论语》独成一家,号“张侯论”。

“上下”二句:意谓君臣上下都恬然相安,于是倏忽之间国家灭亡。奄忽,很快、迅疾。

“傥帝”五句:是退一步说,意谓假若成帝考虑不到这些,张禹也应该对成帝陈述解说,犯颜直谏,当面斥责,何况成帝是当张禹闲居时亲临其家、虚心访问待其一言而决的时候。开陈:陈述、解说。切劘,切磋。矧(shěn审),何况、况且。燕闲,燕居、闲居。按,成帝车驾至禹第、以灾异及王莽事询及张禹,事见《汉书·张禹传》。

“方且”五句:事见《汉书·张禹传》:“天子愈益敬厚禹,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因归诚,言‘老臣有四男一女,爱女甚于男,远嫁为张掖太守萧咸妻,不胜父子私情,思与相近。’上即时徙咸为弘农太守。又禹小子未有官,上临候禹,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款款然,和乐貌。

“致使”五句:群盗弄权,指王氏兄弟及子侄辈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王莽等连续执掌大权。王凤,王皇后弟,成帝即位,以外戚为大司马大将军,封阳平侯,专断朝政,兄弟贵倾朝廷,辅政十一年。王音,商从侄,尊事凤,卑恭如子,凤将死,荐音自代,遂代凤为大司马车骑将军,辅政八年。王商,凤弟,代王音为大司马卫将军辅政。王根,商弟,代其兄为大司马骠骑将军辅政。其后王莽专权。魁柄,喻朝政大权。北斗第一至第四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为魁。祸稔(rěn忍),祸乱生成。新都,代指王莽。王莽封新都侯。

东都:东汉首都洛阳。此指东汉。顺、桓:东汉顺帝刘保、桓帝刘志。

国统三绝:国家世代相传的统绪尝三次断绝。建康元年(144)四月顺帝崩,冲帝刘炳立;永嘉元年(145)正月冲帝崩,质帝刘缵继立;本初元年(146)六月质帝崩,桓帝继立,是为三绝。

钜儒柄用:以大儒得到重用。柄用,任用并授予权柄。上台:星名,三台之一。古以三公(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或以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应三台。

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人,其妹为顺帝后,顺帝死后,他与梁太后先后立冲、质、桓帝,专断朝政近二十年。骄奢横暴,政治黑暗,后为宦官单超所逼,自杀。席:倚仗、凭借。

鸩质帝:《后汉书·梁冀传》:“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鸩,一种鸟,其羽有毒,可浸制毒酒。此指毒酒。

清河王蒜:汉章帝曾孙刘蒜,封清河王。

“属最”二句:意谓刘蒜地位尊,且血统近,可以安定人心。靖,安定。

“冀乃”四句:意谓梁冀忌惮刘蒜聪明智慧,不利于其妹,又私心欲立蠡吾侯刘志,遂独与众议相异。长君,成年的兄弟或姊妹,此指梁冀妹。蠡吾,指蠡吾侯刘志。梁冀已许嫁妹于刘志,故私心欲立刘志。刘志继立,是为桓帝。

“为广”七句:意谓替胡广设想,他应当保持中正立场,坚定不动摇,率领赵戒等人,与李固、杜乔取同一立场,然后众文武大臣乃可以正言于朝。中立,独立。介然,坚定不动摇。赵戒,大臣,顺帝时为司空,质帝时为司徒。李、杜,指李固、杜乔,质帝时为太尉、大鸿胪。梁冀召集百官议事、提出立蠡吾侯刘志,面对梁冀凶焰,唯李固、杜乔坚持立清河王刘蒜,胡广、赵戒以下百官皆惊恐,说:“惟大将军令!”事见《后汉书·李固传》。三事:即三公。东汉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百工,百官。

“反徇”数句:意谓胡广反而谋求一时苟安,胆怯懦弱,竟使清河王刘蒜被废,而蠡吾侯成为东汉中兴的阻碍。徇,谋求、营求。清河徒废,质帝崩,朝臣李固等莫不归心清河王刘蒜。后桓帝立,刘蒜由是得罪梁冀。桓帝建和元年(147)贬刘蒜爵为尉氏侯,徙桂阳,旋自杀,国绝。事见《后汉书·章帝八王列传》。蠡吾为梗,指桓帝即位后宦官专权,东汉急速衰微。

“结党锢”二句:桓帝延熹二年(159)八月,桓帝借宦者之力收梁冀大将军印绶,冀与妻皆自杀,梁氏中外宗亲皆下狱死。桓帝赏定乱有功者,封宦官单超等五人为县侯,自是宦官骄横不能制。士大夫李膺、陈蕃等联合太学生郭泰、贾彪等,猛烈抨击宦官集团,宦官诬告他们结为朋党,诽谤朝廷,李膺等二百馀人遭捕,后虽释放,但终身不许做官。灵帝时,膺等复被起用,与大将军窦武谋诛宦官,事败,膺等百馀人被杀,陆续处死、流徙、囚禁的党人达六、七百人之多。详见《后汉书·党锢列传》。阉寺,宦官。

“祸乱”二句:意谓祸乱延续不断,且互为因果,直到董卓。灵帝时,袁绍、何进谋诛宦官,事败,宦官杀何进,袁绍又捕杀宦官,无少长,尽杀之。董卓以此为借口领兵至洛阳,东汉由此名存实亡。

“赫赫”二句:意谓汉室为曹魏所取代。当涂,“当涂高”之省。《三国志·蜀书·周群传》:“时人有问:‘《春秋谶》曰代汉者当涂高,此何谓也?’(周)舒曰:‘当涂高者,魏也。’”当道而高,是魏的隐语。魏,义同“巍”,象宫前观阙。

栋桡鼎折:屋梁弯曲,鼎足折断。语出《易·大过》:“九三,栋桡,凶。”又《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凶。”此以喻国家基础颓坏。

“彼梅福”二句:意谓梅福在僻远的南昌可以上书言事,张纲虽然官职低下却弹劾高官。梅福,字子真,成帝时为南昌尉。王凤擅权,梅福数上书言事,讥切王氏。《汉书》有传。张纲,字文纪,顺帝时为司徒府属吏,上书指斥宦官当权。汉安元年选派张纲等八人巡视全国,纠察吏治,馀人皆受命之郡,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道,安问狐狸!”遂上书弹劾梁冀。《后汉书》有传。埋轮,埋住车轮,以示坚守。

“独何人”二句:意谓梅福、张纲尚且如此,而张禹、胡广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去想一想呢!

“就利”三句:意谓趋利而避害,以通显为荣,以穷困为丑,这是人之常情。

“暨乎”六句:意谓待到执掌大权、身系国家存亡之时,就应该谨慎于初,决断于始,以开导正气,以堵塞祸乱源头。体国,治理国家。

“若祸”四句:意谓如果祸害已经发生,则死而后已,白刃可以蹈,视死亡如鸿毛之轻。白刃,兵器之刃。鸿毛斯轻,取司马迁《报任安书》“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句义。

“奈何”数句:意谓禹、广二人在天下安定之时,专意于对皇帝的小忠和个人小节的修养,热衷于向皇帝呈献吉利的卦象,若无吉兆,则取决于探筹。完安,安定。数(shuò朔)数然,频繁、屡次。吉筮,吉利的卦象。古时占卦用龟甲叫做卜,用蓍草叫做筮。露蓍,占卦前夕,将蓍草放在露天星宿之下,古人以为这样占卦才会灵验。沮立,情绪沮丧站立。探筹,犹今之抽签。筹,签筹、算筹,古人计数的工具。《汉书·张禹传》:“禹见时有变异,若上体不安,择日絜斋露蓍,正衣冠立筮,得吉卦则献其占,如有不吉,禹为感动忧色。”按,以上事实主要针对张禹。

“及夫”四句:意谓等到国家安危存亡之际,禹、广二人则甘心哑口不言,静观其变。结舌,不敢讲话。阴拱,暗中坐观成败。

“岂止”五句:意谓禹、广二人作为岂止于此,当大火熊熊成燎原之势、大水冲决堤防淹没山陵时,他们又将天下投入火焰里,推万民于洪水之中。汤(shāng商)汤,水流大貌。襄陵,漫过山陵。《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昏垫,沉溺于水灾。《尚书·益稷》:“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昏垫。”

“虽史”二句:意谓虽然史书的赞语有粗略批评,但不能深究本末。按,《汉书·张禹传赞》:“张禹……以儒宗居宰相位……皆持禄保位,被阿谀之讥。”《后汉书·胡广列传赞》:“胡公庸庸,饰情恭貌,朝章虽理,据正或挠。”皆有所批评,但未提高到危害国家之大。

“且出”四句:用《左传》载赵盾弑君事,谓史书对历史人物应该有公正而严厉的评价;又用孔子诛少正卯事,谓对为害国家的坏人不能宽恕而应该予以严惩。《左传·宣公二年》:“赵穿杀灵公于桃园,宣子(赵盾)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孔子家语·始诛》:“孔子为鲁司寇,摄行相事……于是朝政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卯,戮之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

“向若”二句:意谓如果西汉时能抑制王氏,使君尊而臣卑,则西汉的政治大约不会出现哀帝、平帝时的败坏。哀、平,西汉末两个皇帝。哀帝在位六年(前6—前1),王莽为大司马,擅权。平帝在位五年(1—5),王莽为太傅,加号“安汉公”,位在诸侯王之上,又加九锡。元始五年(5)十二月,王莽毒死平帝,居摄践祚,称“假皇帝”。

“东京”数句:意谓东汉如果由清河王登基,皇上明慧,臣子忠心,则大约不会有灵帝、献帝时的动乱。登庸,即登基。灵、献,东汉末两个皇帝。灵帝时宦官擅权,大杀党人;献帝时董卓乱政。

阴骘(zhì至)之数:天意注定的安排。

亢:同“抗”,抵抗。

“则但取”五句:意谓如果天意早已安排好,那么就让瞎子来作宰相,立一些土木偶来尊奉,为其披上朝服,排列在朝廷之上,就可以了。章组,绣有日月星辰的古代礼服。

“何尧舜”四句:意谓如果天意早有安排,为什么尧、舜为国事忧虑感叹,殷、周天子对国家之事或有梦,或占卜,忧劳勤勉从早到晚,然后国家才能得到治理呢?尧、舜之或咨或吁,《尚书》中《尧典》、《舜典》记载尧舜为国事忧劳时,每用“帝曰咨”或“帝曰吁”表示尧、舜忧虑的深重,如《虞书·尧典》:“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殷、周之或梦或卜,指殷高宗梦得说,后得说于傅险中,号为傅说,用为相,殷国大治。见《史记·殷本纪》。周文王出猎前占卜,卦象显示所获非虎非熊,而是“霸王之辅”,于是得姜太公于渭滨,遂以为师。见《史记·齐太公世家》。日昃,日偏西。《尚书·无逸》记文王忧劳国事,“自朝至于日中仄,不遑遐食。”

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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