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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江南赋并序

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皋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

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

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而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

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

既而鲂鱼赪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

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柯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枝。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逷,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尔乃桀黠横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装米船,顾荣虚摇羽扇。

将军死绥,路绝长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

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

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悽怆。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

或以隼翼䳛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拒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神人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彼锯牙而钩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无树。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馀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入敧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轴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江。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燃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琱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

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馀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蒐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弯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陨。赤乌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俴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下江馀城,长林故营。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枝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硎谷折拉,鹰鹯批㩌。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

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随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本篇选自《庾子山集注》卷二,为庾信晚年所作。此赋约写于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庾信时年六十六岁。赋的全文三千三百七十六字,赋前有五百二十八字的序,它与作者的《拟咏怀二十七首》,称为庾信创作中的双璧。篇题取自《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哀江南赋并序》是骈体赋中的长篇巨制,具有史诗的规模和气魄,是一篇划时代的杰作,在赋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序》是全赋的纲领和序曲,既概括了主题,也阐明了创作动机。《哀江南赋》的内容相当丰富和深厚,它是作者对梁朝兴亡的历史总结,艺术地再现了太清二年的侯景之乱与承圣三年的江陵之乱,多层次、多侧面地描绘出两次动乱中的种种生动画面,涉及众多人物在动乱中的表现,既歌颂了卫国英雄,也鞭挞了卖国求荣的梁宗室子弟萧正德、萧詧之流,批判了梁元帝的猜忌凶残,反映了被掳至长安的十万俘虏的血泪生活。此赋是自传体的史诗,几乎概括了庾信一生的经历,并涉及他的列祖列宗。它将作者个人的经历与家国的历史,即将自传与史诗结合起来描写,十分突出地表现了自己的“乡关之思”与亡国之痛。此赋艺术性极高,在语言方面,它大量使用四六对句,于对偶之中,时杂散体语言,克服了前期赋作以大量诗语入赋的倾向,富有错综变化之美。在声律方面,宫商抑扬,声韵婉谐。在文采方面绣错绮交,形象生动,光色鲜艳。在用典方面尤为突出。它把一个个互相没有联系的历史典故,连成完整而有象喻性的意象,达到“援古证今,用人若己”(《文心雕龙·事类》)的境地,令人叹为观止。在用典技巧与写作技巧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粤以”四句:追叙侯景之乱发生,梁都金陵土崩瓦解。粤,语首助词。戊辰之年,梁太清二年戊辰(548)。建亥之月,指农历十月。侯景谋反始于太清二年八月,十月兵临金陵城下。大盗,指侯景。移国,犹篡国。

窜身荒谷:逃奔于楚地。侯景之乱,信从金陵逃至江陵。《左传》杜预注:“荒谷,楚地。”

公私涂炭:公府和百姓如陷泥途,如坠火炭。

华阳:指华山之南。奔命:指庾信承圣三年(554)奉命出使西魏,会西魏以十万大军犯江陵,江陵陷落后,庾信羁留北朝,从此再无机会回到南朝去,故言“有去无归”。

中兴:指梁元帝即位江陵,讨平侯景,颇有梁室中兴的气象。

甲戌:承圣三年。是年江陵陷落,梁元帝遇害,中兴之道断绝。

都亭:都城内的亭子。《晋书·罗宪传》:魏伐蜀时,罗宪守永安,及成都败,知刘禅已降,乃率所部人马到都亭哭了三日。

囚于别馆:言亡国的使臣,不能在使者的正馆居住,却被囚禁在正馆的旁舍。

“天道”二句:言梁亡不能复国,不合乎天道与物极必反的常理。周星,即岁星,它十二年绕天一周。物极不反,反用“物极必反”的成语。

“傅燮”二句:言自己虽不能像傅燮那样为国捐躯,但却有他的身世之悲。傅燮,东汉灵州(今宁夏灵武)人,因得罪宦官,不容于朝,出为汉阳太守。汉阳被王国、韩遂围攻时,兵少粮尽,时有北地胡骑数千,皆求送傅燮归乡里。其子也劝他弃郡归乡。燮慨叹说:“世乱不能养浩然之气,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卒不归,麾左右进兵,临阵而殁(见《后汉书》本传)。

袁安:东汉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官司徒,有政绩,因鉴于皇帝幼弱,外戚擅权,每和公卿们谈及国家大事,总是感叹流泪(见《后汉书·袁安传》)。

桓君山:即桓谭,字君山,东汉哲学家,著有《新论》二十九篇。志事:指其著述。

杜元凯:即西晋的杜预,字元凯,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等。

自序:指自叙生平及著书要旨。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文采:指其著作。家风:家世风范。潘岳有《家风诗》,“述家风”指此而言。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其所作《文赋》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又有《祖德赋》、《述先赋》等。六朝时在文章中称述自己的家风世德是一种时尚。

信:庾信自指。二毛:指头发黑白相间。

丧乱:指太清二年的侯景之乱,是年庾信三十六岁。

藐是流离:长远地流离失所。藐,通“邈”,遥远。一本“藐是”作“狼狈”,于义较优。

暮齿:即晚年。

“《燕歌》”四句:言在长安与家乡父老相逢,不免痛哭一场,但哭又有什么用呢?《燕歌》,指《燕歌行》,乐府辞曲名,多以时序变迁、行役不归为主题。因状写离别之苦,故言“悲不自胜”。楚老,指哭吊龚胜的楚地父老。龚胜为西汉末楚人,曾任光禄大夫。王莽篡汉后,派人征召他,他不愿一生事二主,不应召,后饿死,死后有父老来吊,哭之甚哀。见《汉书·两龚传》。

“畏南”二句:言本想学雾隐七日的南山之豹,以远害自全,不料却入虎狼之口。畏南山之雨,用《列女传》的典故:“陶答子妻曰:‘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故藏而远害。’”践秦庭,《史记·苏秦传》:“秦,虎狼之国也,有吞并天下之心。”庾信用践秦庭比喻入长安如入虎狼之口。注家多以践秦庭用申包胥哭秦庭事,这样上下句意难连属,故不取。

让东海之滨:指逃仕。《庄子·让王篇》: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不接受,于是夫负妻戴(用头戴东西),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

遂餐周粟:反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典故,喻己在北朝做了官。案:旧注多以“让东海之滨”指西魏禅让北周事。此事似与庾信无关,而且西魏与北周都建都长安,与东海无关。信入北后先仕魏,又仕周,并非仅仕于北周。如果说本想逃仕,不料却做了魏、周的官,这样上下句意脉才能连属,故不取旧注。

下亭飘泊:《后汉书·独行传》载:孔嵩被征召,去京城,道宿下亭,马被盗窃。庾信用此典喻自己的漂泊生活。

皋桥羁旅:皋桥在苏州阊门内,为东汉大家皋伯通宅第所在。东汉的梁鸿,因作《五噫诗》,得罪皇帝,亡命江湖,曾漂泊至吴,依皋廊庑下,靠为人舂米过活。事见《后汉书》梁鸿本传。庾信以此喻己之羁旅生活。

楚歌:《史记·项羽本纪》:“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后以楚歌为思乡流泪之歌,故说它“非取乐之方”。

鲁酒:薄酒。薄酒不能使人醉而忘忧,故言鲁酒不能解忧。

“追为”四句:因此赋多追忆往事,故称追。古代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赋中所记,多为梁朝兴亡的历史事实,故称“记言”。因赋题为《哀江南》,以抒写悲哀为主,故不可能没有危苦之辞。危苦,危惧与痛苦。

日暮途远:言自己已届垂老之年,又远在长安。

人间何世:《庄子》有《人间世》篇,写人和世的互相代谢,喻世故多变。

“将军”二句:言侯景之乱中,自己逃出金陵,军队溃散。案:侯景围攻金陵时,庾信奉命领直,春宫兵马,并受节制。信正食甘蔗,有飞箭中柱,遂望风而逃,朱雀航被占领。庾信在战斗中表现怯弱,这两句是美化自己的临阵逃跑。大树,含义双关,汉光武时,将军冯异,每当诸将并坐论功时,他总是独倚树下,故军中称他为“大树将军”。另一含义是以“大树飘零”喻金陵瓦解如大树之倒,落叶飘零。

“壮士”二句:用荆轲刺秦王事。太子丹为荆轲易水饯别,荆轲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庾信借此,言自己出使西魏,像荆轲入秦一样,从此一去不回。

“荆璧”二句:用蔺相如的典故。荆璧指楚和氏璧。相如奉璧入秦,秦王原说用十五城换璧,得璧后,秦王无意给赵国十五城。相如知道受骗了,又把璧夺回。扬言如果秦王逼他,他的头和璧将一起撞碎在柱子上,并做出斜视柱子的动作。睨柱,即斜眼看柱子。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二句意为蔺相如使秦没有受骗,而自己聘于西魏,却受到欺骗,被扣留在长安而不得归。

“载书”二句:用毛遂的典故。《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到楚国定合纵之约,从日出谈到正午,楚王还决定不下来。站在阶下的毛遂按剑历阶而上,逼使楚王歃血为盟。载书,指盟书。珠盘,珠饰的盘子,即毛遂所捧的盛牛马狗血的盘子。二句言自己奉命使魏,未能像毛遂那样不辱使命,反而使梁遭到魏军的侵略,故言盟约未定。

“钟仪”二句:钟仪,楚人,在楚郑之战中被郑人俘虏,押解到晋国,献给晋侯,囚于军府。两年后,晋侯去军府视察,见一囚者着南冠,问之,知为钟仪。后将此事告诉范文子。文子说:“楚囚,君子也。”事见《左传·成公九年》。此以楚囚自比。

“季孙”二句:意谓自己和季孙遭受同样的命运。季孙,指季孙如意,春秋鲁国人。鲁昭公十三年,诸侯盟于平丘(今河南长垣),订立盟约时,鲁国未参加。晋侯把鲁国的外交使臣季孙如意扣留起来,并威胁季孙说:“将为子除馆于西河。”事见《左传·昭公十三年》。行人,外交使臣。西河,黄河以西。

申包胥:《左传·定公四年》:楚昭王十五年,吴伐楚,陷郢都(今湖北江陵北)。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哭于秦庭达七日七夜,秦王感动,终于发兵救楚。庾信以此喻己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乞师救梁。

“蔡威公”二句:蔡威公,春秋时下蔡(今安徽凤台)威公数谏其君而不被采纳,知国之将亡,乃闭门而哭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事见刘向《说苑》。此典喻己对于梁亡万分悲痛。

“钓台”二句:言故土的杨柳,非是远在西北的人(指己)所能望见。钓台,在今湖北武昌西北,晋陶侃任武昌太守时,曾在此练兵。移柳,一作“栘柳”,即杨柳。陶侃曾在武昌西门外种柳。见《晋书·陶侃传》。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省敦煌西北。

“华亭”二句:意谓南方的鸟鸣,非远在关外的自己所能听到。华亭,在今上海市松江西平原村,晋代文学家陆机故宅在此。陆机为成都王颖带兵与长沙王乂战于河桥(在今河南孟县),被乂所败,颖怒而杀陆机,临刑前,陆机叹曰:“华亭鹤唳,岂可闻乎!”(《晋书·陆机传》)

“孙策”二句:言三国时的吴主孙策,用了不到一旅(五百人)的兵力,开创了东吴的基业,形成魏蜀吴三分天下的局面。

“项籍”二句:言项羽只用了八千江东子弟,族灭强秦,建立了霸主之业。

分裂山河:指天下三分,喻孙策的功业。

宰割天下:语出贾谊《过秦论》,喻指项羽的功业。

“岂有”四句:言哪有百万之师,一朝溃不成军,被人斩杀得像锄草木一样的呢?百万义师,指梁军。侯景作乱时,梁武帝派兵到江北救援,军队号称“百万”。卷甲,弃甲曳兵而逃。芟(shān衫)夷,原指草被割除,此处比喻军队被消灭。

“江淮”二句:言长江、淮河起不了天然险阻的作用。冈亭、壁垒等军事设施,也起不到屏障作用。

头会(kuǎi块上声)箕敛者:语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指按人头征税、用畚箕来敛取钱财的低级官吏。

合从(zòng纵)缔交:指这些官吏互相联合订盟。

锄耰(yōu优)棘矜:语出贾谊《过秦论》:“锄耰棘矜,不敌于鉤戟长铩也。”此指用农具和荆条做武器的人。

因利乘便:指借机而起。案:以上四句,实指平民出身的陈霸先等人,乘梁朝衰败之机,扩大了自己的势力,最后终于取梁而代之。士族出身的庾信,看不起陈霸先,故有此说。

将非:犹言莫非。江表王气:指南朝统治者的气数。王气为天子之气,迷信说法认为金陵有天子之气,当出天子。

三百年:从孙权建都建业(今南京),经东晋、宋、齐,至梁敬帝禅位于陈霸先,历时三百年左右。

“是知”二句:以秦之灭喻梁亡。并吞六合,指统一天下。六合,指上下四方。轵(zhǐ止)道之灾:轵道即轵道亭,在今咸阳市东北。秦王子婴在此投降了刘邦。

混一车书:指车同轨,书同文,喻天下统一。

平阳之祸:平阳即今山西临汾。晋怀帝永嘉五年(311),刘聪使呼延晏攻下洛阳,怀帝被掠至平阳,次年遇害(见《晋书·怀帝纪》)。晋愍帝建兴四年(316),刘曜围攻长安,愍帝出城投降,次年,又在平阳遇害(见《晋书·愍帝纪》)。庾信以晋之怀、愍二帝在平阳遇害,喻指梁武帝、梁元帝在金陵与江陵遇害。

山岳崩颓:喻国家覆灭。

履:遭受。危亡之运:危险与死亡的命运。

迭(dié蝶)代:更替。此以季节的变换喻改朝换代。

去故之悲:离开故国故土的悲哀。

“天意”二句:言天意要亡梁和人事的变异,均令人伤心。

“况复”二句:言无路可走。星汉,指天河。乘槎,用张华《博物志》典:旧说天河与海相通,乘木筏渡海,可达天河。

“风飙”二句:言由于暴风的阻击,仙山蓬莱,是根本无法到达的。

“穷者”二句:以饥者歌食,劳者歌事,说明己之作赋是有为而发,不是无病呻吟。

“陆士衡”二句:用陆机讥笑左思作《三都赋》的典故,说明自己的赋作即便有人讥笑,也心甘情愿。《晋书·左思传》云:陆机听说左思写《三都赋》,与其弟陆云写信说:“此间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瓮尔。”

张平子:即东汉的张衡。班固作《两都赋》,张衡批评它失之鄙陋,乃另作《二京赋》。

“我之”二句:言我祖先受命于周朝,任掌庾大夫(管理谷仓),由此而姓庾,因累世之功而成世族。

经邦:治国。佐汉:辅佐汉朝。

用:因,以。论道:当指论述治国之道而言。

“禀嵩”二句:言庾氏禀受了山川的灵气。嵩,指中岳嵩山,华,指西岳华山。润,浸润。河、洛,黄河与洛水。庾信的祖先在迁居河南新野之前居住在鄢陵(今属河南),其地近嵩、华,临河、洛,故如此说。

居:居地。负洛:背负洛阳,即洛阳在北,居地鄢陵在洛阳南。重世:犹言累代,多世。

邑临河而宴安:倪璠注:“言重世之后,邑居新野,又临河也。临河,又临淯水也。”宴安,犹平安,安居乐业。

逮:及至。永嘉:晋怀帝的年号。西晋末,怀帝、愍帝先后遇害,刘聪、刘曜屡次起兵,时代艰虞与下句“中原乏主”指此。

枕倚于墙壁:指人民无家可归,头枕身靠路边的断墙破壁之下露宿。

路交横于豺虎:军伐互相争战,如虎狼横行于路途。

“值五马”句:晋惠帝太安年间,有童谣云:“五马浮渡江,一马化为龙。”后来瑯琊王、汝南王、西阳王、南顿王、彭城王同到江东,公元317年,瑯琊王司马睿即帝位,建立了东晋政权,即为晋元帝。因五王都姓司马,故称五马。后来五马渡江成了晋室南迁的典故。

三星之东聚:晋怀帝永嘉元年(307),荧惑、岁星、太白三星聚于牵牛星与织女星之间,占卜曰:“牛女,扬州分”(牛女二星当扬州的分野),其后两都倾覆,而元帝中兴于扬州(见《晋书·天文志》)。这是迷信的说法。

凌江而建国:指晋元帝迁都建康(今南京)。凌江,犹言过长江。

播迁:流离迁徙。吾祖:指庾信的八世祖庾滔,他曾随晋室南渡,官散骑常侍。其家由新野迁居江陵。

“分南阳”二句:言庾滔被晋封为遂昌侯,并赐给土地。胙土,帝王以土地赐封功臣,酬其勋绩,谓之胙土。南阳,与东岳对偶成文,泛指封地。

诛茅:砍茅草,指整修宅第。宋玉之宅:宋玉的故居,在江陵城北三里,庾信的八世祖庾滔始居于此,侯景之乱时,庾信的父亲庾肩吾逃难至此,不久死于此,庾信也在此住过一段时间。

穿径:指修道路。临江之府:指江陵。因项羽曾封楚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故称江陵为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指宋、齐的更替。宋以水德王,齐以木德王,宋亡而齐兴,即为水木交运。

山川崩竭:喻国家灭亡。

家有直道:言庾氏的家风,人多正直。

全节:能保全自己的节操。

“训子”二句:言庾家向来以纯孝深忠教育子孙,所以在服侍君王方面能以大义彰显于世。

生祠之庙:建于生前的祠庙,祠主多是被人民感恩戴德之人。

胡书之碣:刻有蝌蚪文的碑碣。胡书即蝌蚪文,是周时的古文。

“况乃”四句:写庾信的祖父庾易,他曾被南齐庐陵王萧子卿表荐,请加蒲车,诏征为通直郎,庾易没有应召(见《南史·刘虬传》)。少微,星名,亦名处士星。真人,修真得道之人。天山,《易·遁》:“天下有山,遁。”后以天山喻隐遁不仕。阶庭空谷,指不与外人交往,过隐居生活。门巷蒲轮,门前有天子派来的征聘贤士的安车。蒲轮,即以蒲草包车轮,以防止颠簸,表示礼贤之意。

“移谈”二句:言庾易在树下与人清谈,用竹皮写字,过着恬淡简朴的隐士生活。移谈讲树,用嵇康的典故:《晋书·嵇康传》:康家有大柳树,亲旧以鸡酒往啖,康在树下与之清谈讲论,故称讲树。就简书筠,简和筠都是古代写字用的竹片。

“降生”二句:言其父庾肩吾降生于世德之家,是位忠臣。载诞,犹降生。载为语助词。

“文词”二句:言庾肩吾的文章在东宫诸学士中居于首位,道德可为人的楷模,在江陵一带很有盛名。甲观,指太子之宫,汉元帝为太子时,在甲观生下汉成帝,后称甲观为太子宫。庾肩吾曾任东宫通事舍人及太子率更令、中庶子,又是东宫的高斋学士,故如此说。漳滨,漳水之滨,南漳水流经江陵,漳滨实指庾氏故居江陵。

“嗟有道”二句:感叹梁简文帝虽为有道之君,但生当乱世,却不能有所作为;庾肩吾也难免有生不逢时之叹。无凤,《论语·子罕》:“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凤至为祥瑞之事,无凤即没有祥瑞。有麟,麟是一种仁兽,为明主而出。鲁哀公十四年(前481),西狩获麟,以为不祥,送给管林苑的官,孔子看到了,哭着说:“予之于人,犹麟之于兽也;麟出而死,我道穷矣!”于是孔子把正在写作的《春秋》停下来,不久,死去,故有绝笔于获麟之说。庾信以麟喻其父肩吾,认为他出来的不是时候,以致未施展自己的才能而早死。

奸回:奸邪。指侯景部将宋子仙。奰(bì必)逆:蓄愤做叛逆之事。

仁人:指庾肩吾。案宋子仙攻取会稽时俘获庾肩吾,本想杀他,因看到庾肩吾很有文才,便释放了他,并给他官做,后来,肩吾偷偷跑回江陵。

“王子”二句:言王子晋的滨洛之岁,就是我兰成的射策之年。王子,指周灵王太子晋。他好吹笙,作凤鸣,游于伊洛之间,晋平公的使者见到他,他问使者五句话,使者只能回答两句,那时他才十五岁(事见刘向《列仙传》上)。滨洛之岁,指十五岁。兰成,庾信的小名。庾信十五岁应试策问,获高等甲科,入东宫为讲读。

“始含香”二句:言虽调任尚书度支郎中,但仍在东宫为东宫学士。含香,指为尚书郎。应劭《汉官仪》说:桓帝时,侍中刁存年老口臭,桓帝给他鸡舌香令他含在口中,尚书郎含鸡舌香始于此。建礼,汉宫有建礼门,是尚书郎昼夜值班的地方。庾信曾任尚书度支郎中,始含香于建礼指此而言。矫翼,展翅。崇贤,太子所居东宫有崇贤门。

“游洊”二句:言为太子讲读,与太子并列于讲席上,感到非常光荣。洊(jiàn建)雷,《易·震》:“洊雷震。”洊,重复,雷声重复,乃为威震,《震》卦象征长子,这里象征太子。讲肆,讲席,听讲之处。齿,并列之意。明离,《易·离》:“明两作离。”明离即光明之意。胄筵,太子的讲席。

“既倾蠡”二句:犹言以蠡测海,以管窥天,比喻目光短浅,为自谦之词。

“方塘”二句:写宫中的美景。

“侍戎韬”二句:言自己兼通文武,且文武之事均参与。戎韬,军事韬策。武帐,指皇帝或将军讨论军事、发号施令的地方。雅曲,指梁乐。梁乐多以雅为名。有《俊雅》、《胤雅》、《寅雅》、《介雅》、《需雅》等曲。文弦,琴的代称。琴本来只有宫、商、角、徵、羽五弦,后来周文王加二弦,叫少宫、少商,故称琴为文弦。

解悬于通籍:记姓名年龄于二尺长的竹片上,悬挂宫门,出入宫门时解下来核对。《北史·庾信传》:“父子在东宫,也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可与此句互参。

崇文而会武:侯景之乱前夕,庾信既为东宫学士,又领直春宫兵马,故言。崇文,本为观名,魏明帝曾设崇文观,征召善为文者到观中工作。

笠毂:古时兵车无盖,位尊者则车旁有人执笠,依车毂而立,以御寒暑。又说是兵车上的覆盖之器,毂之盖如笠,用以蔽毂上,以预防流矢。前说见《左传·宣公十四年》杜预注,后说见同书服虔疏。

兰池:汉宫名,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为接受诏命之处。典午:典即掌管。午为马。典午即掌管兵马之事。

江汉之君:指湘东王萧绎,湘东郡旧属楚地,故以江汉之君称之。大同八年(542),安城郡人刘敬躬造反,梁武帝命庾信与湘东王讨论中流水战问题。刘敬躬闻说庾信的名声,遂即不战而逃。

拭玉:文名显扬。西河之主:西河乃故魏地,西河之主指东魏之君。庾信于大同十一年(545)曾出使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邺下(东魏都邺下)所称。

“于时”二句:写升平景象。于时,指侯景之乱前。池台钟鼓,池苑楼台钟鼓之声相闻。

里为冠盖:街坊里弄多仕宦之家。

邹鲁:孔子为鲁人,孟子为邹人,邹鲁指文教兴盛之地,喻梁之文学事业兴盛。

茂苑:茂密的林苑。海陵:在江苏泰州。此指梁武帝天监四年(505)曾建筑建兴苑。

横塘:在今南京市南郊。江浦:长江的津口,此指天监九年梁武帝缘秦淮河筑塘事。

“东门”二句:言梁朝的版图十分辽阔。东门,秦始皇东巡,在东海边立石,作秦的东边门户。鞭石成桥,秦始皇曾作石桥横于海上,要看海看日出,有神灵驱石头下海,石头不肯快走,神人用鞭打石,以致石头流血(见《述异记》)。铸铜为柱,《广州记》:“马援到交阯立铜柱为汉之极界。”

“橘则”二句:言梁地物产丰富。《史记·货殖列传》:“蜀、汉、江陵千树橘,……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封,即素封。封食租税。拥有千树橘、千亩竹的人,虽无俸禄与爵邑,其享受可与千户之君相比,这种人称“素封”。

“西赆”二句:言梁全盛之时,远方以奇珍之物不断向它进贡。赆(jìn尽),贡纳财物。浮玉,其玉入水不沉,产西海之西的浮玉山(见《王子年拾遗记》)。琛,献宝。没羽,入水即沉的羽毛。《竹书纪年》:“尧时,僬侥氏贡没羽。”

“吴歈”二句:言吴、越一带的歌曲,荆楚之地的乐舞,在梁经常演奏,一片歌舞升平景象。歈(yú俞),歌唱。艳,本指乐曲的引子,这里指歌辞,即艳歌。

“草木”二句:言人民安居乐业,如草木逢春,鱼龙得水一样。

“五十”二句:梁建国于公元502年,至侯景之乱(549),计四十七年,言“五十”乃举其成数,这段时间梁朝较安定,故言江表无事。

“王歙”二句:意谓梁朝十分强盛,这一段时间南北通好,没有战争。王歙(xī西),王昭君之侄,曾出使匈奴多次,封和亲侯。班超,东汉名将,曾出使西域三十六国,封定远侯。

“马武”二句:喻梁武帝不修武备,大臣们也不谈用兵之事。马武,东汉人,汉光武建武二十七年(51),马武等上书请伐匈奴,光武帝不许,从此诸将多不言兵事(见《后汉书·臧宫传》)。冯唐,西汉人,汉文帝因北境不宁,曾向冯唐问将帅之事,冯唐回答颇中肯綮。

“岂知”二句:喻梁代潜伏着战乱危机。山岳与后文之“江湖”,喻国家。闇然,昏昧不明,指朝政。潜沸,潜伏着危机。沸,本指水之沸腾,喻战乱。

“渔阳”二句:喻指侯景等人,为梁之隐患。渔阳,地名,秦之渔阳郡即今北京市及京东地区,治所在北京市密云。闾左戍卒,秦二世元年(前209)七月,发闾左贫民九百人谪戍渔阳。陈胜、吴广所率戍卒于大泽乡举行起义。离石,地名,在今山西离石。将兵都尉,指西晋末的北部都尉刘渊,他曾在离石起兵反晋,建立汉国。

天子:指梁武帝萧衍。删诗书:指梁武帝所著《毛诗答问》、《尚书大义》等。

定礼乐:指梁武帝自定礼乐,为《五礼》断疑等。

设重云之讲:梁武帝曾在重云殿讲学,名僧、硕学等听众常达万人。

开士林之学:梁武帝曾开士林馆,请学士朱异、左丞贺琛等讲学。

“谈劫”二句:谈论佛教之理,辨识恒星出没的规律。用典均与佛教有关,实喻梁武帝沉溺于佛讲之中。干宝《搜神记》卷十三:“汉武帝凿昆明池,极深,悉是灰墨,无复土。举朝不解,以问东方朔。朔曰:‘臣愚,不足以知之,试问西域人。’……至后汉明帝时,西域道人入来洛阳,时有忆方朔言者,试以武帝时灰墨问之。道人云:‘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馀也。’”常星,即恒星,为避汉明帝刘恒之讳,故改常星。《瑞应图》:“到四月八日,夜明星出,佛生右胁,堕地即行七步。”

“地平”二句:言鱼齿之下一片平地,毫不设防,城墙坏了,亦不修缮。盖言梁武帝不讲武备之患。鱼齿,山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南。兽角,喻城墙。

刁斗:古代行军用具,白天当锅用,晚上敲击报警用。荥阳:地名,在河南省。

绊:羁绊,拴住。龙媒:指马,马八尺以上为龙。平乐:馆名。案:鱼齿、荥阳皆在河南,庾信所以屡次提起河南的地点,盖因侯景曾率河南十三州降梁,被梁武帝封为河南王,侯景反复无常,但武帝不知防范,反而把军事设置都闲置起来。在庾信看来,河南尤当设防,以防侯景叛变,惜武帝未能如此做。

“宰衡”二句:言大臣和众官把用兵当成儿戏,把谈玄当成朝廷的策略。宰衡,宰相,此指大臣。缙绅,做官之人。

“乘渍水”二句:喻梁形势岌岌可危。渍水,一作“溃水”。胶船,用胶做成的船。皇甫谧《帝王世纪》:周昭王政治衰败,南征,渡汉水,船人讨厌他,给他坐胶船,船至中流,胶被水溶化解体,昭王等没于水中。朽索,腐烂的绳索。朽索是难以羁绊马匹的。

“小人”二句:言侯景之乱一发生,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文官武将离开人世,化为异物。《太平御览》卷七十四引晋葛洪《抱朴子·释滞》:“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

“敝箄”二句:言梁朝的危急不是任何个人所能挽救。敝箄(bēi杯),破旧的渔具,以竹为之,此指加在蒸饭器底的竹席,它可以防漏落,也可以吸收水中的盐分,但它不能吸尽盐池中的盐味,故言。阿胶,用驴皮熬制的一种食用胶,因山东东阿所产最出名,故称阿胶,放在水中,有去浊作用。

鲂(fáng房)鱼赪(chēng撑)尾:《诗·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毁。”鲂鱼,即鳊鱼,体扁,头尾尖小,颜色青白。赪,赤色。此句喻国家将亡。

四郊多垒:京城四郊到处是作战的堡垒。

“殿狎”二句:水鸟在殿上狎戏,野鸡在宫中鸣叫。古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湛卢:宝剑名。《越绝书·外传》:“楚昭王卧而得湛卢之剑于床,问于风胡子。对曰:‘人君有逆理之谋,其剑即出。今吴王无道,杀君谋楚,故湛卢去国。’”

艅艎:船名。艅艎失水有搁浅的危险,喻处境困难。

“见被发”二句:《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被发,犹言披头散发,是不礼貌的装束。为戎,变成戎狄,言外之意是受外族统治。

彼:那个。奸逆:指侯景。炽盛:气焰正盛。

游魂:喻侯景。侯景本在东魏高欢部下,高欢死后,侯景据河南反对高欢的继承人高澄,被高澄击败,投降了西魏,后又降梁,太清二年又叛梁。因其反复无常,归属不定,故以游魂称之。放命:旅浪无归的生命。

“大则”二句:鲸鲵性猛而吞食小鱼。喻欺凌弱小之人。枭(xiāo消)、獍(jìng竟),传说中的恶鸟、凶兽,枭食母,獍食父,此处用以喻残暴而无人性的侯景。

“负其”二句:言侯景仗着他吃牛羊肉所长的力气,放纵他那逐水草而居的野性。

“非玉烛”二句:言侯景的凶残本性是不能调正的。玉烛,指春夏秋冬四季调和之气,如玉之润,如烛之明。《尔雅·释天》:“四时和,谓之玉烛。”璇玑,古代观测天文的仪器,即后代的浑天仪。

“值天下”二句:喻招降侯景。梁武帝笃信佛教,主张清净无为,又有意笼络人才。羁縻,笼络,怀柔。

“饮其”二句:言梁武帝和侯景一起饮酒,并赏侯景以虎豹之皮。虎豹之皮,是古代用于和解的礼物。

“见胡柯”二句:写侯景向武帝贡献异方之物。胡柯,一本作“胡桐”,即海棠果。大夏,汉西域国名。鸟卵,指鸵鸟蛋。条枝,汉西域国名。《汉书·西域传上》:“(条支)有大鸟,卵如瓮。”

“豺牙”二句:言侯景暗中蓄谋叛乱。密厉,秘密磨砺。虺(huǐ毁)毒,蝮蛇的毒液。潜吹,暗中喷吐。

“轻九鼎”二句:喻侯景有谋梁的野心。九鼎,《左传·宣公三年》:周武王迁九鼎于洛邑,到了春秋时代,楚子伐陆浑之戎,曾向王孙满问鼎之大小轻重,欲夺取周室政权。因鼎为传国之宝,后代把问鼎作为想夺权的代称。闻三川而遂窥,《史记·秦本纪》:“(秦武王说)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三川,即伊水、洛水、黄河,为周之根基之地。

“始则”二句:写临贺王萧宏之子萧正德勾结侯景,梁武帝不知其情,反拜他为平北将军,令其守朱雀航,以致开门揖寇。召戎,把外寇引入。奸臣,指萧正德。介胄,同甲胄,此指用他为平北将军事。

“既官政”二句:写叛臣萧正德的下场。官政,犹执政,指侯景入建业后令萧正德为傀儡天子。离逷(tì替),分崩离析。指侯景攻陷台城后,把萧正德降为侍中大司马。师言,当指请兵书信。萧正德被侯景降为侍中大司马后,知道自己被骗,遂发密信给鄱阳王萧契,约他速出兵与己里应外合,不料密书为侯景所得,萧正德被侯景杀掉。

“望廷尉”二句:言侯景本是因怕东魏追究其罪名而降梁的逃犯,不料这个穷寇却在淮南又造了反。望廷尉,用晋人苏峻的典故。苏峻讨伐王敦有功,声威渐著,有异志。帝诏书征峻,峻疑惧地说:“云我反,反岂得活耶?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遂反晋(见《晋书·苏峻传》)。侯景起事于淮南寿阳,故言反淮南。

狄泉之苍鸟:狄泉,地名,在今洛阳市东北。王隐《晋书》云:“永嘉中,洛城东北角步广里中地陷,中有二鹅,苍者飞去,白者不能飞,问之博识者,不能知。(董)养闻,叹曰:‘昔周时所盟会狄泉,此地也。今有二鹅,苍者象胡,后胡当入洛;白色不能飞,此国讳也。’”案:王隐《晋书》已佚,此条见汤球辑《九家归晋书辑佚》。苍鸟,本喻刘渊,此喻侯景。

横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南(对岸为采石矶),太清二年,侯景由此渡江。困兽:指侯景。

石鼓鸣山:是兵灾之兆。郭璞《山海经注》:“今邺西北有鼓山,山下有石,象鼓,县(悬)着山旁,鸣则有军事。”

金精动宿:金星进入昴宿,为兵灾之象。石氏《星经》云:“昴者,西方白虎之宿,太白者,金之精。太白入昴,金虎相薄,主有兵乱。”

“北阙”二句:言梁之不祥之兆。北阙,北宫门。东陵,梁武帝之父文帝的陵墓。龙吟、麟斗,不祥之兆。《博物志》:“麒麟斗而日月食。”

桀黠(xiá霞):凶暴狡诈。横扇:大扇威虐,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指侯景入城后大肆杀人放火。

冯(píng凭)陵:同“凭陵”,侵陵,进逼。畿甸:京城及京郊地区。

“拥狼望”二句:言京都附近及中国境内,都成为匈奴的地方。喻侯景以异族的身份占领了中国。狼望、卢山,均为匈奴地名。《后汉书·西域传》:“黔首(百姓)陨于狼望之地,财币縻于卢山之壑。”黄图,京都地区。赤县,泛指中国大地,又名赤县神州。

“青袍”二句:写侯景叛军的服色。梁武帝大同中童谣云:“青丝白马寿阳来。”侯景围台城(梁之皇城)时,军士全着青袍,所乘白马以青丝为辔,以应童谣。练,白色的丝织品。

天子:指梁武帝。履端:此指一年的开始,实指太清三年的正月。废朝:不能按时设朝。

单于:本为匈奴首领,此喻侯景。长围高宴:指侯景一面用重兵围困台城,一面在东宫饮酒作乐。

“两观”二句:言宫门的双阙和宫殿的千门万户,都受到枪戟和弓箭的袭击。

“白虹”二句:古人附会为预示君王遇害的天象异兆。《战国策·魏策四》:“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南史·梁本纪中》:太清二年二月,三年正月,皆有“白虹贯日”的记载。

“竟遭”二句:喻梁武帝被侯景幽禁于台城。夏台,夏时监狱名,在今河南巩义市,夏桀曾囚商汤于此。尧城,《括地志》引《竹书》云:“‘昔尧德衰,为舜所囚。’故濮州鄄城县东北十五里有尧城。”《水经注》云:“小城阳在城阳(今山东莒县)西半里许,俗谚以为囚尧城。”二说地理位置不同,录以待考。

官守:指居官守职的人。奔问:即奔国家之急难。当时不少官僚坐观时变,又互相猜忌,号令不一,故言无奔问之人。

干戚:盾斧,为兵器。非平戎之战:言军队起不了平定叛乱的作用。戎,指侯景。

陶侃:晋代名将,屡平叛乱。此以陶侃喻王琳。太清二年,王琳奉命献米万石,未至而建康已陷,乃沉米于江,轻舟还荆(见《南史·王琳传》)。王琳献米未成功,故说“空装”。

顾荣:晋人。广陵相陈敏起兵反晋,顾荣用白羽扇一挥,敏军遂溃散(见《晋书·陈敏传》)。此以顾荣喻梁车骑将军羊雅仁。侯景围台城时,羊雅仁力图报效梁室,率所部救援,与侯景战于东府门,反为侯景所杀。故说“虚摇”。

“将军”二句:言梁的将军们不少死于败军之中,京都与外援之兵被阻断。绥(suí随),退军,败军。长围,合围以困敌。指侯景把都城团团包围,内外隔绝,以致援兵不能入救。

烽随星落:言举烽报警未起作用。太清三年三月朔,宫城内曾举烽鼓噪求救,羊雅仁等急赴国难,未能成功。烽火随着星星一起消失了。

书逐鸢(yuān冤)飞:侯景围台城时,萧纲(后为简文帝)放出纸鸢(犹风筝),上系书信,告急于外,被侯景军射落。

韩分赵裂:以战国时韩国与赵国的分土事秦,喻梁之各路援军,因号令不一而四分五裂。

鼓卧旗折:犹偃旗息鼓,喻梁军毫无战斗力。

失群班马:指梁军人马分崩离析。班马即失群之马。

迷轮乱辙:喻梁军溃不成军。

婴城:闭城而守。

卷舌:噤口不言。

“昆阳”二句:写侯景军攻势猛烈,梁军无所抵挡。昆阳,在今河南叶县,公元23年,王莽曾与刘秀大战于此。王莽派王寻、王邑率军四十二万围昆阳,又驱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刘秀率敢死者乘锐冲杀。城中亦鼓噪而出,震呼动天地,虎豹皆股栗(见《后汉书·光武纪》)。走林,逃入林中。常山,在今浙江绍兴。张华《博物志》:“常山之蛇名率然,有两头,触其一头,一头至;触其中,则两头俱至。孙武比喻善用兵者。”阵蛇,即长蛇阵法。奔穴,逃奔穴中。

“五郡”二句:言侯景攻城时,武帝诸子萧绎、萧纶、萧纪等的援兵在外,父子兄弟之间既不能相见,也不能相救援。五郡,指湘东、邵陵、庐陵、武陵、南康。三州,当指荆州、益州、郢州,各郡王和州刺史都是梁宗室子弟。

“护军”四句:写韦粲兄弟、父子为国捐躯。护军,指梁将韦粲。侯景乱起,他率军自庐陵(今江西吉安)讨伐侯景,在青塘(在今南京郊区)败于侯景,被侯景所杀。其子韦尼,三个弟弟韦助、韦景、韦构及从弟韦昂皆战死。后简文帝追赠韦粲为护军将军。忠能死节,指韦粲兄弟、父子俱忠于梁室且为国捐躯。三世为将,指韦粲的祖父韦睿曾任梁左卫将军。父韦放,为明威将军(《见梁书·韦粲传》)。

“济阳”四句:言江子一兄弟在侯景之乱中俱壮烈牺牲。济阳,此指江子一、江子四、江子五兄弟,因他们是济阳考城(今河南兰考)人,故称。忠壮,忠义壮烈。侯景围城时,江子一任南津校尉,江子四任尚书左丞,江子五任东宫直殿主帅,三兄弟开承明门迎战,俱壮烈牺牲(见《梁书·江子一传》)。

主辱臣死:语出《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范蠡)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名存身丧:指江子一兄弟死后受梁的封谥,名垂千古。江子一谥“义子”,子四谥“毅子”,子五谥“烈子”。

狄人归元:狄人喻侯景军。归元,送还尸首。《江子一传》:“贼义子一之勇,归之,面如生。”

“尚书”四句:尚书,指梁都官尚书羊侃,他是个足智多谋、长于守城备战之人。侯景攻城时,作楼车,高十馀丈,羊侃说:“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后果如其言。侯景又起二土山以临城,羊侃命掘地道,潜引其土,使山不能立(见《南史·羊侃传》)。

有齐将之闭壁:战国时,燕攻齐,齐将田单据即墨城(今属山东)闭壁固守,数年不下(见《史记·田单列传》)。此以田单喻羊侃。

燕师之卧墙:崔鸿《十六国春秋》:后燕慕容宝率师攻北魏,军败于参合(今山西阳高北),死六万人,后慕容垂过参合,见积尸如山,惭愧得以至吐血而病,乃带病筑燕昌城而还。这里喻羊侃病死城内,无燕师筑墙之幸。

“大事”二句:言羊侃死后,台城陷落,大势已去。云亡,云为语助词。

“申子”四句:言柳仲礼抵抗侯景的事迹。申子,指梁电威将军柳仲礼,仲礼小字“申子”。他勇力过人,故言“勇气咆勃”。咆勃,怒貌。元戎,元帅。《南史·柳仲礼传》:侯景渡江后,柳仲礼被推为都督。景素闻其名,很害怕柳仲礼。韦粲遭到侯景攻击时,仲礼正在吃饭,便投箸被马上阵,身先士卒。韦粲失败后,仲礼与侯景战于青塘,大败侯景。仲礼矟将及景,景将支伯仁自后斫仲礼,中肩,被骑将郭山石救出。

“胄落”四句:写柳仲礼的失败。胄落鱼门,喻柳仲礼失败。兵填马窟,喻梁军失利。胄落,头盔失落。鱼门,春秋邾国的城门名。鲁僖公败于邾,邾人以其盔悬于城门(见《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屡犯通中,指柳仲礼被支伯仁所伤。通中,贯通内脏,喻受重伤。刮骨,即刮骨疗毒,柳仲礼连受重伤,被救后遭受刮骨之痛。

“功业”二句:言柳仲礼功业半途而废,身与名俱灭。柳仲礼自负伤之后,不复言战,常置酒高会,毒掠百姓,污辱妃主,后来终于投降了侯景。夭枉,比喻事情中途失败。

隼(sǔn损)翼䳛(yàn雁)披:䳛雀披着鹰隼的翅膀。

虎威狐假:即狐假虎威。《南史·侯景传》云:景与入援诸军战,诸军失败,邵陵王纶奔京口,景逼着被俘的西丰公大春、广陵令霍俊等至城下,高喊:“已擒邵陵王。”两句所言指此。

“沾渍”二句:写战争流血牺牲之重。沾渍,沾染。锋镝,刀刃与箭镞。脂膏原野,膏血涂洒在原野上。

兵弱虏强:指梁兵弱侯景军势力强大。

城孤:喻京都无援军。气寡:喻梁军士气低落。

“闻鹤唳”二句:用晋淝水之战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典故,写梁军对战争的恐惧心理。

“拒神亭”二句:写梁军的失利。神亭,地名,在今江苏金坛西北。亡戟,用太史慈事。《三国志·吴志》注引《吴历》云:孙策与太史慈战于神亭,为孙策所执。又《吴志·太史慈传》云:“慈便前斗,正与策对。策刺慈马,而掔得慈项上手戟,慈亦得策兜鍪。”弃马,用孙策事。《吴志·孙破虏讨逆传》注引《江表传》云:孙策渡江攻刘繇牛渚营,为流矢所中,伤股,不能乘马,弃马坐车回营。横江,即横江津,在今安徽和县东南。

“崩于”二句:喻梁军遭到侯景军毁灭性的打击。秦末,项羽曾大破秦章邯军于巨鹿(今河北平乡),羽军无不一以当十,呼声震天地,诸侯军皆作壁上观(见《史记·项羽本纪》)。战国末,秦伐赵,秦军军武安西,鼓噪而出,武安屋瓦尽振。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事过十馀年,赵奢之子赵括为将,秦军射杀赵括于长平(今山西高平东北),赵军数十万众降秦,秦悉坑之(见《史记·赵奢传》)。

“于是”二句:言台城既陷,建康荒芜。桂林,指桂林苑,在今南京市北,早已荒废。长洲,指长洲苑,在今苏州附近。宫苑有麋鹿游戏,喻指国已亡。《汉书·伍被传》:“昔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于姑苏之台也。’”

溃溃:坏乱。沸腾:喻骚乱。

墋黩:混浊不清的样子。

“天地”二句:写梁君臣蒙难,上下一齐遭殃。离阻,分崩离析。神人惨酷,神与人都惨遭迫害。

“晋、郑”二句:写梁宗室子弟在国难当头之际,不急于讨贼,反而互相猜忌。晋、郑、鲁、卫都是周朝分封的同姓诸侯国。喻梁宗室子弟。

天关:星名,天关星竞相运动,主有兵事。

地轴:古代不科学的说法,认为地有三千六百轴(见《河图括地象》)。地轴急剧回转,则大地震动不安。

“探雀鷇”二句:喻梁武帝之死。武帝是受侯景逼迫,在膳食裁减的情况下,忧愤成疾而死的,南京有“梁武帝饿死台城”的民间故事流传。探雀鷇(kòu寇),战国赵武灵王被公子成等所围,饥饿时乃摸雀鷇(小雀子)以充饥。经三月,而饿死于沙丘宫(见《史记·赵世家》)。待熊蹯,楚成王被太子商臣所围,欲食熊掌而后死,因熊掌难熟,商臣怕有援兵到来,不许。成王自缢气绝(见《左传·文公元年》)。

“乃有”二句:喻梁武帝死后,被侯景草草埋葬,又废掉简文帝,后又以毒酒害死简文帝,埋于城北酒库。车侧郭门,春秋时齐庄公被大夫崔杼杀死,埋在北郭。十三天后,以丧车葬士孙之里。这都是不合礼制规定的(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筋悬庙屋,战国时,齐湣王被楚将淖齿杀死,被抽筋悬在庙梁上(见《史记·田完世家》)。

“鬼同”二句:言建康陷落后,庾信逃奔江陵,企图乞师救梁。曹社之谋,春秋时,曹国人梦见“众君子”聚于社宫谋亡曹,后果有宋人攻入曹,曹君被俘,曹从此亡国(见《左传·哀公七、八年》)。秦庭之哭,春秋时,吴攻破楚之郢都,申包胥入秦救楚,为乞师在秦庭哭了七日七夜,秦终于答应出兵救楚(见《左传·定公四年》)。

“尔乃”二句:言己逃往江陵的途中,假称奉皇帝之命,混过了关塞,又谎称奉使西行,应付过检查盘问,得以到达江陵。

鄂坂:即今武昌。讥嫌:因嫌疑而受到诘难与盘问。

耏(ér而)门:春秋宋国的关门。宋武公时,因耏班救宋立了大功,武公将关门赏耏班,准他在关门征税(见《左传·文公十一年》)。此喻沿途还受到关门税吏的勒索。

“乘白马”二句:言逃难途中乘白马怕目标显著,难以前进,改乘青骡,但还是遇到阻碍。

“吹落叶”二句:言西行时陆路不通便改乘船,扁舟一叶,漂泊而上,犹如乘长风破万里浪。

锯牙而钩爪:形容侯景的爪牙如锯如钩,十分厉害。当指宋子仙袭郢州事。

习流:指习于水战。大宝二年(551),侯景部将宋子仙袭陷郢州(今武昌),又率爪牙溯流西进,号称二十万大军,联旗至于千里。

青龙、飞燕:皆战舰名。

张辽:三国魏征东将军。此以张辽喻梁大都督、征东将军王僧辩,他曾奉命讨伐侯景,驻守巴陵。

王濬:西晋时的益州刺史,曾奉命率水师伐吴。此以王濬喻梁平北将军胡僧佑,他曾率军至巴丘(即巴陵,今湖南岳阳)增援王僧辩。

风惊:惊于风向不利。射火:指火顺风喷射。

箭重:指中箭之多。案:侯景攻荆州不下,又纵火舰烧梁栅,因风不利而自焚,遂为王僧辩、胡僧佑所败,景战舰中箭者甚多,于是速回建康。

“未辨”二句:喻侯景部将任约为陆法和所擒,宋子仙、丁和为杜龛所擒,侯景无法救他们。未辨声于黄盖,黄盖,三国时吴将,赤壁之战时,曾中箭落水,为吴人所得,把他放在厕中,盖强声唤韩当,当听到声音才知是黄盖(见《三国志·吴志·黄盖传》)。杜侯,指杜畿,字伯侯,三国魏人,他受诏造御船,在淘河中试船,溺水而死(见《三国志·魏志·杜畿传》)。

“落帆”二句:言己曾在武昌黄鹤楼附近之津口稍事停留,又在附近的鹦鹉洲隐藏自己的船只。

“路已”二句:言己自武昌乘船西上,湘水在其南,汉水在其北,已分辨得十分清楚。但回头看位当牛、斗星分野的建康,已经很远了。

“若乃”二句:言侯景败逃。阴陵失路,楚汉相争时,项羽败后逃跑,曾迷路于阴陵(今安徽和县)。钓台斜趣,钓台在湖北武昌。斜趣,落荒逃走。趣同“趋”。

“望赤壁”二句:写侯景败后的狼狈。舣,停船靠岸。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项羽失败后不肯过江,曾自刎于此。

“雷池”二句:写侯景败后的军事残迹。雷池,在安徽望江县南,今名杨溪河。栅浦,在水边筑的寨栅。鹊陵,在今安徽铜陵鹊头山一带,沿江称鹊岸。春秋时,吴败楚于此。焚戍,焚烧的戍所和营房。

“旅舍”二句:写沿途所见的荒凉景象。《南史·侯景传》云:“百姓流亡,死者涂地……于是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可与此互参。

“谓荆”二句:言湘东王萧绎实为可依靠的优秀之才,故对他寄有很大的希望。荆、衡,指荆州与衡阳,与后文之“江、汉”皆为楚地。杞梓,两种优质木材,借指优秀人才。可恃,可以依靠。

“淮海”二句:言从建康逃至江陵,途经三千馀里。《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淮海维扬,语出此。

“过漂渚”二句:喻己西逃途中得到不少人的帮助。漂渚寄食,用淮阴侯韩信的典故。《史记·淮阴侯列传》云:韩信早年曾钓于淮阴城下,饥不得食,一漂絮老妇以饭与信,一饭竟需漂数日之资。托芦中,春秋时,伍子胥亡命江湖,无法渡河,一渔父唱着歌暗示子胥,约会他在芦苇中聚齐,帮子胥渡河(见《吴越春秋》)。

“届于”二句:写途中曾遇到很多危难,几乎丧命。届,到达。七泽,泛指荆州楚境的诸湖泊。谢朓《辞随王笺》:“西浮七泽。”《文选》吕向注:“七泽,荆州楚境。”滨于十死,即多次临近死亡的边缘。滨,临近。

天保:指国家的命运。

殷忧:深忧。

“本不”二句:言自己本来就不懂得高峻的行为,又无心做官。危行,正直高峻的行为。

谬掌:自谦之词。元帝即位江陵后,任命庾信为右卫将军。

滥尸:滥竽充数,尸位素餐。丞于御史:指任御史中丞之职。

信:庾信自指。龙门:在今陕西韩城东,司马迁生于此,此以龙门喻司马迁。

辞亲:此指与父亲送终。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卒于周南(今河南洛阳),地处黄河、洛水之间。庾信之父庾肩吾卒于江陵,在长江、汉水之间。庾信认为他们父子与司马迁父子身世遭际有相似之处。

“奉立身”二句:司马谈临终时对司马迁说:“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余死,汝必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见《史记·太史公自序》)信父临终时,当有“立身”、“成书”的话嘱托庾信,故与司马迁父子相比。

“昔三世”二句:言自己的家史。三世,指曾祖庾道骥,任安西将军,祖父庾易为高洁其行的隐士,父肩吾官散骑常侍、中书令,为人正直,不惭于祖宗。七叶,即七代。从庾信的八世祖庾滔(在晋代官散骑常侍),至庾信正好七代,庾家开始衰落。

“泣风雨”二句:写对双亲的思念。相传曾子躬耕于泰山之下,因雨雪寒冻,旬月不得归,思念父母,乃作《梁山操》(见蔡邕《琴操·下》)。枯鱼,干鱼。《韩诗外传》卷一:“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二亲之寿,忽如过客。”意思是用索串干鱼,很快就会生虫。父母的寿命如此短暂,应赶快孝养。

欹斜:弯弯曲曲。蓬藋(diào掉):蓬蒿藜藋等野生小草。荒扉:被荒草掩盖的门户。

“就汀洲”二句:暗写元帝猜忌,庾信忧谗待死,故以投汨罗江而死的屈原和被杀后弃于石子冈的诸葛恪自比。汀洲,水中小洲。杜若,香草名。“待芦苇”句,用诸葛恪的典故。《吴志·诸葛恪传》:“童谣云:‘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鉤络,于何相求成子阁’。成子阁者,反语石子冈也。建邺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鉤络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鉤络带,恪果以苇席裹其身,而篾束其腰,投之于此冈。”

西楚霸王:本指项羽,此喻梁元帝。

剑及繁阳:兵力达于繁阳(在今河南临颍西北之繁阳亭)。此指梁元帝于承圣元年(552)驰檄讨伐侯景,江州刺史王僧辩与始兴太守陈霸先会师白茅湾(今江西湖口北),军事上颇有起色,不久,侯景之乱被平定。

“鏖兵”二句:暗写元帝在皇宫中与大臣们筹划讨景战争。鏖兵,本指苦战。此指研究用兵之策。金匮,即金匮石室,古代保存书契之所。校战,犹鏖兵。玉堂,汉宫殿名,借喻梁宫殿。

“苍鹰”二句:形容梁水军之盛。苍鹰、赤雀,皆为战舰名。铁轴、牙樯,以铁做桨,以象牙做帆柱。

“沉白马”二句:写王僧辩与陈霸先等誓师渡江。古代出兵,以杀马沥血为誓,沉白马与此同。负黄龙而渡江,《吴越春秋》:“禹南巡渡江,黄龙负舟。”

“海潮”二句:写梁之水师,浩荡前进,出师有吉兆。《孔子家语》:“楚昭王渡江,江中有物大如斗,圆而赤,直触王舟。舟人取之。王使使聘于鲁,问于孔子。孔子曰:‘此所谓萍实也,可剖而食之,吉祥也。唯霸者为能获焉。’”

“戎车”二句:言陈霸先于石头城筑栅攻侯景,王僧辩督率诸军乘潮入淮。事在承圣二年。戎车,兵车。石城,石头城,即建康。戈船,载干戈的船,即战船。淮、泗,淮河,泗水。泛指江北地区。

“诸侯”二句:写梁元帝属下的诸路勤王之师会师,共讨侯景。郑伯前驱,《左传·昭公四年》:楚灵王始会诸侯。鲁、卫、曹、邾皆借故不赴,惟郑伯先待于申地,后来蔡侯、陈侯等十二诸侯亦相继而至。荀罃(yīng英),春秋时晋大夫,又称知罃。《左传·襄公十一年》:诸侯伐郑。四月己亥,齐太子光、宋向戌先抵郑东门,至暮,晋荀罃始达郑西郊。言荀罃暮至,即指此。

“剖巢”二句:言侯景盘踞的建康被梁将王僧辩、陈霸先收复,侯景败后东逃。魑、魅,喻侯景等。

“埋长狄”二句:喻侯景被前太子舍人羊鲲所杀,以盐放在侯景腹中,送至王僧辩处。王传其首于江陵,截其手送北齐,暴其尸于建康。长狄,北狄的一种,以形体奇长得名。《左传·文公十一年》:鲁获长狄侨如等,埋其首于子驹之门(鲁国的城门)。《帝王世纪》:“黄帝戮蚩尤于中冀之野。”

“燃腹”二句:喻侯景的下场:《侯景传》说:侯景弃市后,百姓食其肉,又焚骨扬灰,以灰和酒饮之。其首传至江陵示众三日后,被煮而漆之,以付武库。燃腹,《后汉书·董卓传》:董卓被杀死后,守尸吏燃火于董卓脐中,脂流于地。饮头为器,《史记·豫让传》:知伯被杀后,赵襄子漆其头以为饮器。

“直虹”二句:写侯景被消灭前的天象征兆,这是一种迷信说法。前句天象主流血,后句主大将阵亡。

虎踞龙盘:形容建康地形险要。诸葛亮曾说:“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见《太平御览》卷一五六引晋张勃《吴录》)

黄旗紫气:即所谓天子之气,是一种迷信说法。

“莫不”二句:言昔日龙盘虎踞的金陵如今已成狐兔的巢穴,战争的风尘使它变得疮痍满目。殄(tiǎn忝)瘁,病,困苦。

“西瞻”四句:写战乱后金陵的残破。博望,山名,一名天门山。在今安徽当涂西南。玄圃,梁苑名。梁简文帝曾在玄圃述武帝所著《五经讲疏》,听者倾朝野。月榭风台,泛指观风景的台榭。池平树古,城壕已夷为平地,只有池边老树尚在。

“倚弓”二句:言宫女的窗前挂着弓,宫殿的门柱前拴着马,形容战争已波及宫廷。凤凰楼,西晋宫阙名,在洛阳,此喻梁宫阙。

“仁寿”二句:悼梁武帝之亡。仁寿之镜,相传晋仁寿殿前有大铜镜,高五尺馀,宽三尺二寸,暗着庭中,人面向它,能写人形体。见陆机《与弟云书》。徒悬,喻宫中无人。茂陵之书,茂陵在今西安市,汉武帝葬于此。内有《老子经》、《太上紫文》等书四十七卷,宣帝时河东功曹李友发现,由河东太守奏进。空聚:喻人亡而书空存。

“若夫”四句:赞美梁简文帝有传世不朽之业,人很聪明,善谈玄理,学有专成。立德立言,指传世不朽之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谟明寅亮,谋略聪明,恭敬信奉天地之教。语出《尚书·皋陶谟》和《周官》篇。系表,意谓出于言辞之表。河上,即河上公,西汉道学家,很受汉文帝推重。

“更不”二句:喻简文帝为太子时为侯景所制,不能遇浮丘公,卒至于死。太清二年,侯景入京,后三年为大宝二年,此年简文帝被侯景害死,即无言于师旷。浮丘,即周时仙人浮丘公,曾在伊、洛间将周灵王太子晋接至嵩山二十馀年,后太子晋乘白鹤升天而去(见刘向《列仙传》)。无言于师旷:师旷为周时的乐师,太子晋曾告诉他:“吾后三年将上宾于帝所,汝慎无言。”师旷归,未及三年,报告太子晋死(仙化)的人已至(见《汲冢周书》)。

“以爱子”二句:台城陷落,简文帝将幼子萧大圜送至湘东王萧绎处抚养,是爱子托人。西陵谁望,曹操死葬西陵,《遗令》云:“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谁望,指简文帝死后,没有人去凭吊他的坟墓。

“非无”二句:言侯景陷建康城时,宫中尚有一定的兵力,可以对付侯景,可惜未发挥作用。北阙,宫殿的北门。云台,宫中高台。仗,指兵力。

司徒:指王僧辩。表里经纶:里里外外经营着国家大事。

狐偃:春秋晋大夫,周襄王出奔,他曾劝晋文公帮助周襄王恢复其天子的名位,并告诉晋文公说:“求诸侯莫如勤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此喻王僧辩勤王的功绩如同狐偃。

琱戈:刻有花纹的戈。霸主:指梁元帝。

金鼓:军乐器,击鼓则进,鸣金则退。问:问罪,讨伐。贼臣:指侯景。以上二句省略的主语是王僧辩。

“平吴”四句:言王僧辩有功于梁室,其功超过杜预、温峤。杜元凯,晋镇南大将军杜预,字元凯,太康元年(280)被任命为大都督,伐吴,孙皓降,吴亡,以平吴之功被封为当阳县侯。温太真,东晋中书令温峤,字太真,他和庾亮、陶侃等数次平定内乱,是王室依赖的功臣。

全节:即全鸠里,在今河南灵宝,汉武帝之子戾太子自杀于此。

枉人:山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北。传说纣王杀比干于此。这两句的地名,用其字面意义,意谓王僧辩忠于梁室,是全节之人。但后来被陈霸先杀害,其子王㩻也一起遇害,终为枉死之人。

“南阳”二句:喻王僧辩灭侯景,功成后被杀。春秋时,越大夫文种助越王句践灭吴有功,后句践听信谗言,赐文种剑令其自杀,文种叹曰:“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见《吴越春秋》)

“上蔡”二句:以李斯父子遇害喻王僧辩父子遇害。李斯,上蔡人,曾为秦始皇相。秦二世时,被赵高诬告,腰斩于咸阳市,临刑前,对其子说:“吾欲与若(你)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免,其可得乎!”(见《史记·李斯列传》)知之何晚,犹言觉悟得太晚了。

镇北:指镇守江北的扬州刺史、邵陵王萧纶。负誉矜前:仗着名望高,在人前骄傲自矜。

风飙凛然:威风凛凛。指萧纶曾率西丰公萧大春等自京口直逼钟山,大败侯景于敬爱寺下。后又为侯景所败,其誉不终(见《侯景传》)。

“水神”二句:言萧纶性骄躁,不为山川之灵所祐,故讨景之功不成。水神遭箭,用秦始皇的典故。《史记·始皇本纪》云:“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海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至平原津而病。”山灵见鞭,《三齐略记》:“始皇作石桥,欲过海看日出处。有神人驱石下海,而去不速,神辄鞭之,石皆流血。”

蛰熊伤马:《隋书·五行志》:萧纶将兵接台城,至钟山。有蛰熊啮纶所乘马。此言萧纶不为神祐。

浮蛟没船:《南史·邵陵王传》:“纶讨景,发白下,中江而浪起,有物荡舟将覆,识者尤异之。……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死者十一二。”

“才子”二句:谓武帝的八个儿子,互相猜忌,都没有享其天年。并命,同命运。

中宗:指梁元帝萧绎。夷凶靖乱:指平定侯景之乱。

大雪冤耻:指其为万民申冤,洗雪了梁武帝、梁简文帝两君之耻。

“去代邸”二句:谓萧绎由湘东王而即位承帝业。萧绎于承圣元年即位于江陵。代邸而承基,用汉文帝的典故。他初封代王,后周勃等平定了诸吕之乱,于代邸迎立文帝即位。唐郊而纂祀,帝喾死后,挚登帝位,封异母弟放勋为唐侯,居唐地,九年而禅位于弟,是为唐尧(见《帝王世纪》)。纂祀,继承祀统。

“反旧章”二句:喻梁元帝初即位时尚想恢复旧章,有先帝之遗风。反旧章,汉刘玄等推翻王莽,任族弟刘秀为司隶校尉,一切旧章均被恢复(见《后汉书·光武纪上》)。归馀风,《晋书·卫玠传》:卫玠风神秀异,言谈入微,名重海内,王敦见他以后,称赞他说:“不图永嘉(晋怀帝年号)之中,复闻正始(三国魏齐王曹芳年号)之音。”正始年间尚清谈,故如此说。

“沉猜”二句:写梁元帝性猜忌、骄矜,肆欲自专。沉猜,阴沉猜忌,指梁元帝。藏疾,梁元帝眇一目,故言。藏疾,犹隐疾。

“天下”二句:言由于元帝自高自大不能容人,使梁室不能中兴,沉没了国家大事,也动摇了诸侯报国之心,以致众叛亲离。

齐交北绝:指梁与北齐关系恶化。

秦患西起:秦指西魏,西魏都长安,长安为古代三秦之地,故以西魏比秦。秦患,指承圣三年,西魏以大军十万犯江陵事。

“况背关”二句:意谓梁元帝依恋江陵,不回旧都建康,其事与“背关而怀楚”的项羽相似;又与诸兄弟骨肉相残,与太伯让天下迥异,故言“异端委而开吴”。背关而怀楚,项羽入关后,因怀念楚地,想衣锦还乡,乃离开关中,东归于彭城(今江苏徐州),自号“西楚霸王”。端委,朝服之端正而宽长者称端委。周先祖太王欲传位于幼子季历,季历之兄太伯与仲雍乃端委以让,出奔于吴。后太伯在吴地开创了基业,称吴太伯(见《左传·哀公七年》)。

“驱绿林”二句:言梁元帝起用侯景的残兵降将任约等,去攻打僭称帝号于蜀的武陵王萧纪。绿林,指啸聚山林反抗官府或抢掠财物的有组织的集团。绿林之散卒,喻任约。骊山,在今陕西西安市郊。英布发兵拒汉高祖刘邦,与骊山戍卒相结为盗(见《汉书·英布传》)。骊山之叛徒,喻萧纪及其部下。

“营军”二句:言梁元帝自楚攻击在蜀的萧纪。营军,驻军。梁溠,筑桥于溠水(在今湖北随州西北)之上。蒐(sōu搜)乘,检阅军队。巴渝,泛指今四川、重庆一带。

淫昏之鬼:语本《左传·僖公十九年》,此喻元帝向鬼神求问镇压萧纪的方术。

厌劾之符:即迷信的魇魔法。梁元帝曾令方士在木版上画萧纪像,用钉子钉其肢体,以为魇魔。

“荆门”二句:以历史上的兄弟不相容以至骨肉相残,喻梁元帝杀死其弟萧纪。荆门,山名,在湖北宜都西北,承圣二年,萧纪被梁将樊猛在硖口(当在荆门附近)所杀。廪延,春秋郑邑名,在今河南延津。郑庄公之弟共叔段,为其母所宠,在其封地建城规模超过规定,又屡次扩大领土,以至于廪延,后被庄公赶出封地鄢(见《左传·隐公元年》)。夏口,即今湖北汉口。逵泉之诛,春秋时,鲁庄公在病危之际,议立太子。叔牙欲立庆父为太子,季友欲立子般为太子。(庆父为叔牙的同母兄,季友是鲁庄公的同母弟,般为鲁庄公之子,与庆父为异母兄弟。)后季友使鲁大夫鍼巫氏毒死叔牙,叔牙饮酰酒后至逵泉而死,立般(见《左传·庄公三十二年》)。

“蔑因亲”二句:言梁元帝没有因兄弟之情亲而爱重,竟忍心于弃兄弟和乐而不顾,以致弯弓相向。教爱,语出《孝经·圣治》:“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弯弧,即弯弓。《孟子·告子下》:“其兄关弓而射之。”关弓,同弯弓。

“既无谋”二句:言梁元帝不听众官吏的劝告,不愿迁都还建康。肉食,指做官者。《论都》,东汉杜笃有《论都赋》,谓关中表里山河,乃先帝旧业,劝光武帝勿以洛阳为都。

五难:掌握政权的五种难处。即“有宠无人”“有人无主”,“有主而无谋”,“有谋而无民”,“有民而无德”(见《左传·昭公十三年》)。

二端:一作“三端”,即文士笔端,勇士锋端,辩士舌端。此三端君子所避(见《韩诗外传》)。元帝却自以为擅此三端。

阳城:山名,在河南登封境内,古时认为是险要之地。见《左传·昭公四年》。

砥柱:山名,在黄河三门峡一段的中流,古称险地。此以阳城、砥柱比喻江陵。元帝居于险地(江陵),却自认为很安全。

“既言多”二句:言元帝生性猜忌,言多刻薄,实为好勇而有生理缺陷之人。形残,指元帝自幼瞎一眼。

“但坐观”二句:言侯景作乱京城告急时,元帝当时按兵不动,坐视时局变化,对国家之急难无动于衷。

“地惟”二句:言梁的版图压缩到仅有黑痣那么大,城郭只有弹丸那么大。

“其怨”二句:言梁元帝结下的怨仇越来越多,又不讲信用,使结盟者感到心寒。黩,多。

“岂冤禽”二句:言大海不是精卫鸟所能填平,高山不是愚公一家所能移走。言外之意是元帝欲谋中兴,未免不自量力。冤禽,精卫的别名,又名誓鸟、志鸟、帝女雀。精卫填海的故事,见于《山海经》。愚公移山的故事见《列子·汤问》。

“况以”二句:写元帝时灾异现象屡见发生。沴(lì历)气,灾异之气。妖精夜陨,夜间有妖星陨落。

“赤乌”二句:喻梁元帝承圣年间的妖异现象,这是梁国运将终之兆。《左传·哀公六年》:“是岁也,(楚)有云如众赤乌,夹日以飞三日。楚子使问诸周太史,太史曰:‘其当王身乎?’”《春秋文耀钩》:“楚有苍云如霓,围轸七蟠,中有荷斧之人,向轸而蹲。”轸星,为楚之分野。

“亡吴”二句:意谓梁朝江陵倾覆的年份早已由天而定,指日可到。《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吴伐越,史墨言:“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吴乎?”至哀公二十二年(前473),越果然灭吴。又《左传·昭公三十一年》:赵简子梦童子裸而歌,史墨言:“六年及此月也,吴其入郢乎?”后至鲁定公四年(前506),吴国果然侵入楚之郢都。

周含郑怒:春秋时,周襄王含怒于郑,欲以狄伐郑(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此喻梁元帝攻灭其侄萧誉,萧誉之弟萧詧(chá察)对元帝心含怨怒,会西魏以大军十万犯江陵,萧詧从襄阳出兵策应西魏大军。

楚结秦冤:楚,喻在江陵的梁元帝王朝。秦,喻指在长安的西魏政权。承圣三年(554)三月,西魏侍中宇文仁恕出使江陵,梁元帝接待不周,西魏以此为口舌,事过半年,西魏便以大军十万犯江陵。

“有南风”二句:意谓楚有失败之兆,西魏陷江陵事在必然。南风之不竞,《左传·襄公十八年》:“晋人闻有楚师,师旷曰:‘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不竞,即无力量。西邻之责言,《左传·僖公十五年》:晋伯要嫁伯姬于秦,卜了一卦,史苏认为不吉,他解释其卦说:“西邻责言,不可偿也。”

“俄而”二句:写西魏大军攻江陵。俄而,忽然。梯冲,乘梯攻城。冀马,北地所产之马。云屯,喻兵马之盛,如云之囤积。

“俴秦车”二句:言那浅箱长毂的是秦国(喻西魏)的兵车。那击于雷门,声闻洛阳的是汉朝(喻西魏)的大鼓。俴,浅,实指浅轸(车厢浅的兵车)。畅毂,长毂,即长轮兵车。雷门,会稽城门,有大鼓,据说在越国击此鼓,在洛阳可以听到鼓声(见《吴越春秋》)。

“下陈仓”二句:喻西魏武器精良,且巧于用兵。陈仓,在今陕西宝鸡市东。诸葛亮攻魏,围陈仓,他改造了在征孟获时所见的连弩,以铁为矢,矢长八寸,弩机一动,十矢俱发(见《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临晋,在今陕西朝邑东。韩信伐魏,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渡河,袭安邑,虏魏王豹(见《史记·淮阴侯列传》)。

“虽复”二句:喻梁徒有大国之名,实则地小人寡。七泽,泛指楚地的湖泊。司马相如《子虚赋》:“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指云梦泽),未睹其馀也。”三户,三户人家。《史记·项羽本纪》:“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箭不”二句:喻梁元帝军力不济,箭不能射中目标,军威不足以摧九虎之军(喻西魏),以震慑天下。丽,附着,引申为射中。六麋,六只麋鹿,《左传·宣公十二年》:“见六麋,射一麋。”九虎,王莽拜九人为将军,皆以虎字为号,称九虎。《后汉书·冯衍传》:“皇帝破百万之阵,摧九虎之军,雷震四海。”

“辞洞庭”二句:上句言己于承圣三年秋奉命使魏,下句写江陵之乱时,作者在长安遥望故国。涔阳,地名,即涔阳渚,在湖北江陵附近。极浦,极远的岸边。

“炽火”二句:喻指梁军惨败,元帝被俘。炽火兮焚旗,烈火烧毁了军旗。《左传·僖公十五年》:“车说(脱)其輹,火焚其旗,不利行师。”火焚旗古时认为是出师不利之兆。贞风兮害蛊,《周易》以内卦为贞,巽为风。蛊,亦为卦名。《左传·僖公十五年》:秦伐晋,占卦兮遇《蛊》,说卦者认为,这是晋师败、俘获晋侯的征兆。后晋惠公果然为秦所俘。

玉轴扬灰:图书被烧为灰烬。玉轴,指以玉做成的图书卷轴。案:西魏将入江陵之时,梁元帝曾焚烧藏书十四万卷,并用宝剑砍断柱子说:“读万卷书,尚有今日!”

龙文:宝剑名。折柱:即砍断柱子。

“下江”二句:倪璠注:“下江、长林,梁时属武宁郡(治所在今湖北荆门北)。”二句言武宁郡诸城,只馀下空城和旧的营垒。案:武宁与襄阳接壤,西魏犯梁,先至襄阳,与反叛梁元帝的萧詧会师,再下武宁,武宁既失,遂入江陵。元帝急召王琳援救江陵,琳至长沙时,江陵已陷于西魏。

“徒思”二句:言下江、长林本可固守,惜无像田单那样的良将,所以失败。拑马之秣,拑住马口喂料。《公羊传·宣公十五年》:“围者拑马而秣之,使肥者应客。”意即被围之军,为向敌人显示粮秣充足,可以御敌,喂马时让马口衔一木条,使其食不下咽,然后选较肥的马暴露于敌前。烧牛之兵,《史记·田单传》:齐将田单守即墨城,燕师攻城,田单取牛千头,衣以五采,束矛盾于其角,系火于其尾,穿城而出,致使燕师大败。

“章曼枝”二句:言江陵败亡之日,不少人离开江陵而逃。《韩非子·说林下》:“智伯将伐仇由(古国名),而道难不通,乃铸大钟遗仇由之君。仇由君大说(悦),除道将内(纳)之。其臣赤章曼枝曰:‘不可,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来,卒必随之,不可内也。’仇由之君不听,遂内之。赤章曼枝因断毂(砍断车毂)而驱至于齐,七月而仇由亡矣。”《左传·僖公五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携带家眷逃走)。”案:江陵被围时,谢答仁请入不得,呕血而去。裴政犯门而出,徐世谱、任约自马头走巴陵,诸人皆章曼之、宫之奇之流也(见《梁书·元帝纪》)。

“河无冰”二句:喻梁之诸臣在危急之秋,去之惟恐不速。河无冰而马渡,《后汉书·光武纪上》:汉更始二年(24),刘秀至滹沱河,吏报:“河水流嘶,无船,不可渡。”刘秀命王霸往视,王霸为安定军心,诡称“冰坚可渡”。刘秀等到了河边,适遇冰合,乃令王霸护渡,未毕数车而陷。(细节据《资治通鉴·更始二年》补,因《光武纪》所记简略。)关未晓而鸡鸣,《史记·孟尝君列传》:孟尝君自秦逃出,夜半至函谷关。关法:鸡鸣始开,孟尝君怕秦追至关,一食客佯为鸡鸣,引起众鸡皆鸣,始得出关。

“忠臣”二句:写梁朝忠臣义士,因元帝的怀疑,在危急时,也无可效命。解骨,《国语·越语上》:“圣人不出,忠臣解骨。”旧注对解骨有两解:一谓解体,指死。一指骨体懈疲,不再思念报国。后一解于意为长。吞声,指不敢说话,犹忍气吞声。

“章华”二句:喻江陵陷后,西魏大肆屠杀梁之臣民。章华,指楚国的章华台,此喻梁宫苑。言江陵陷落梁宫变成祭祀山川的地方。云梦伪游,汉刘邦曾伪游云梦泽(在今湖北南部),以诱捕韩信(见《汉书·陈平传》)。

“荒谷”二句:写梁败于西魏后,将士被杀被俘者甚多。案:《元帝纪》载:朱买臣败绩,胡僧祐中箭身亡,元帝被执。将军杜畿兄弟、谢答仁等被害,汝南王大封、尚书左仆射王褒等被俘。荒谷,楚地名。《左传·桓公十三年》:楚将屈瑕(官莫敖)伐罗,屈瑕败,自缢于荒谷。群帅被囚于冶父以听候处治。冶父,《荆州记》:“西北有小城,名曰冶父。”

“硎谷”二句:写梁大小官吏被西魏军残害,如同被坑杀的儒生,又如小鸟被凶禽扑击。硎谷,在陕西新丰境内,相传为秦始皇坑儒之处(见《后汉书·陈蕃传》注)。折拉,指折骨拉胁,喻将人折磨死。鹰鹯(zhān詹),猛禽,喻凶恶嗜杀之西魏入侵者。批㩌(fèi废),扑击。

“冤霜”二句:喻梁蒙冤受害之臣民,应引起上天的同情,以致出现六月飞霜,愤泉秋沸的异常现象。冤霜夏零,战国时,邹衍(齐人)忠于燕昭王,昭王死后,惠王听信谗言,捕其下狱,冤死狱中,夏月为之降霜。此喻梁含冤而死之人。愤泉秋沸,《后汉书·耿恭传》:耿恭守疏勒城,匈奴来攻,绝其水道,吏士渴极,恭整衣向井拜祷,泉水喷涌而至,时值七月水涸之时。

“城崩”二句:写梁朝死者家属之哀怨悲恸。城崩杞妇之哭,春秋时,齐袭莒(今山东莒县),齐大夫杞梁殖战死,其妻抚尸痛哭,莒城为之崩塌(见刘向《列女传·贞顺》)。竹染湘妃之泪,相传舜帝南巡而死,葬于苍梧之野,舜之二妃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与痛哭,沾竹,竹文成斑。见《述异记》。

“水毒”二句:写江陵被俘之十万臣民,被押解至长安,沿途跋山涉水,艰苦备尝。水毒秦泾,春秋时,晋侯、郑侯、鲁侯等伐秦,秦人在泾水上游放毒,诸侯军被毒死甚多(见《左传·襄公十四年》)。山高赵陉(xíng行):赵国的井陉口,四面高,中间低,为军事要冲,通过甚难。

“十里”二句:古代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亭为供行人食宿之所。此谓江陵至长安长亭短亭相连,悠悠数千里。

“饥随”二句:喻梁被俘臣民生活在饥饿与黑暗之中。饥随蛰燕,饥饿时追逐蛰燕而食。《晋书·郗鉴传》:晋元帝时,百姓饥饿,掘野鼠、蛰燕而食。暗逐流萤,东汉末,少帝刘辨、陈留王刘协被中常侍张让、段珪等劫持,夜逐萤光行数里(见《后汉书·灵帝纪》)。

“秦中”二句:写江南之人眼中所见的异地景色。秦中,今陕西关中一带。《书·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雍州,古秦地。泥青,指青泥城,在陕西蓝田。

瓦解冰泮(pàn叛):言兵败之象,如瓦之解(裂),如冰之泮(溶解,分离)。

风飞电散:像风一样飞逝,像闪电一样四散。

“浑然”二句:言被俘者不论男女贵贱皆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浑然,混淆、错杂。淄(zī资)渑(shéng绳)一乱:淄水、渑水,均在今山东境内,相传二水异味,合在一起则难以辨别,惟春秋齐国的易牙(著名厨师)能辨之(见《列子·说符》)。

“雪暗”二句:雪色暗淡如同沙尘,冰块横陈,如同河岸。二句写被俘者经受的冰雪严寒之苦。

“逢赴洛”二句:言在长安曾于被俘者之中遇到相识之人。陆机,本吴人,吴亡后,闭门读书近十年,晋太康末(约289年),与弟陆云同赴洛阳,作有《赴洛道中作》二首。王粲,建安七子之一。董卓之乱,为避乱离家去荆州依刘表,时逾一纪,有《登楼赋》描写其离家思乡之情。

“莫不”二句:言被俘者看到秦地山川倍增思乡的痛苦。陇水,又称陇头水,在今陕西陇县西之陇坻,亦称陇山,即汉之陇关,上有清水,四分流下。汉《鼓吹曲》有《陇头流水歌辞》,其一曰:“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况复”二句:喻夫妻(被俘者)远离。交河,地名,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青波,一作“清波”,在今河南新蔡,古属楚地。

“石望夫”二句:用“望夫石”和“望子山”的传说,写妻离子散,天各一方,相见无期。望夫石,全国有多处,影响较大的是《初学记》卷五所引刘义庆《幽明录》:“武昌北山有望夫石,状若人立。古传云:昔有贞妇,其夫从役,远赴国难,携弱子饯送北山,立望夫而化为立石。”《述异记》:“中山(今河北定县为其治所)有韩夫人愁思台、望子陵。”

“才人”二句:写梁之宫女及公主,亦有遭掠受辱的,也有思乡之情,忆旧之叹。才人,为宫中女官名。战国时,赵王武臣被燕军所俘,被赵国的厮养卒(奴仆)营救回国。武臣以赵国的才人嫁与厮养卒为妻(见《史记·张耳传》)。代郡,古赵国之地,代指赵国。谢朓《咏邯郸故才人嫁为厮养卒妇》即咏此事。公主之去清河,西晋末洛阳之乱,晋清河公主为人所掠,转卖给吴兴钱温,备受虐待。后元帝南渡,公主到建康告状,元帝诛钱温及其女,改封清河公主为临海公主,许配宗正曹统(见《晋书·贾后传》)。

“栩阳亭”二句:以离别之赋、愁思之诗,喻己之抒写离别、愁思的诗赋作品。栩阳亭、临江王,《汉书·艺文志》载有《别栩阳赋》五篇,未署作者姓名。又载《临江王及愁思节士诗》四篇,《赋》与《歌诗》已佚。《集韵》:“栩阳,地名。”

“别有”二句:言己羁留北朝,家山万里,就像到了遥远的武威与金微。武威,在今甘肃武威。金微,山名,即今新疆阿尔泰山。

“班超”二句:喻己之思乡心切,生死不渝。班超生而望返,东汉定远侯班超在西域达三十一年,年老上疏云:“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见《后汉书·班超传》)温序,字次房,东汉太原人,曾任护羌校尉,为隗嚣别将所拘执,威武不屈,伏剑而死,葬洛阳。托梦其子温寿说:“久客思乡里。”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其父,光武帝许之(见《后汉书·独行传》)。

“李陵”二句:写己欲回南而不得之情。李陵,西汉人,字少卿,汉武帝时,曾任骑都尉,率五千人击匈奴,战败被俘。武帝怒,杀其家属,遂留匈奴。《艺文类聚》卷二十九引李陵《别诗》有“双凫相背飞,相远日已长。”是“双凫永去”所指。然后代学者多认为苏武、李陵的“别诗”是后人所伪托。苏武,字子卿,西汉时,出使匈奴被扣留达十九年之久,始终保持汉节。回朝后,封典属国(见《汉书·苏武传》)。《初学记》卷十八引苏武《别李陵》诗:“二凫俱北去,一凫独南翔,子当留斯馆,我当归故乡。”又《文选》卷二十九载苏武诗四首,其二有“愿为双黄鹄,送子俱远飞。”凫,为野鸭。黄鹄,为天鹅,皆形近雁而非雁。

“若江陵”二句:言江陵陷落,是梁失国的兆端。中否(zhòng pǐ众匹),遭受厄运。指承圣三年江陵陷落。金陵之祸,此指陈霸先代梁自立,从此梁亡。

“虽借人”二句:言江陵之败,虽然来自西魏入侵,但实际来自内部,是祸起萧墙。案:此指萧詧反戈内向,与西魏里应外合。

拨乱之主:拨乱反正的君主,实指梁元帝。因他平定了侯景之乱。忽焉:迅速地被消灭了。

中兴之宗:亦指元帝。不祀:子嗣灭绝。指元帝太子元良(原名萧方矩)及另一子萧方略皆被害。萧方智(元帝子)虽被陈霸先立为敬帝,但两年后即被废掉,不到一年,便死去,年仅十六岁。

“伯兮”二句:言梁元帝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他侄子手中。伯、叔,犹言伯仲,指太子元良及始安王萧方略兄弟。犹子,指侄儿。萧詧为梁元帝的侄子。

“荆山”二句:意谓梁宗室子孙灭亡,山河破碎,纵有忠臣效死,亦无补于国。荆山,在今湖北南漳西,以产玉出名,著名的和氏璧即产于此。鹊飞而玉碎,以玉抵鹊,则鹊飞玉碎。随岸,指随侯得珠的江岸。春秋时,随侯见大蛇受伤,以药敷之。蛇伤愈之后,乃自江衔一明珠以报随侯,世称“随侯之珠”(见《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引)。

“鬼火”二句:言江陵一带到处是磷磷鬼火和死者的灵魂在游荡。平林,在湖北随县东北。新市,在湖北京山东北。

梁故丰徙:战国时,魏国由于受强秦的逼迫,一再迁都。先由安邑(今山西运城)迁至大梁(河南开封),后又由大梁迁都丰(今江苏丰县)。此喻梁元帝自建康迁都至江陵。

楚实秦亡:秦喻西魏。此言实际灭亡梁朝的,乃是西魏。

“不有”二句:意谓改朝换代,是自然之理。事物有废必有兴。语本《左传·僖公十年》:“不有废也,君何以兴。”

“有妫”二句:以陈氏夺取了姜姓齐国的天下,喻陈霸先夺取了萧梁的天下。有妫之后,陈氏本妫姓,周代因分封到陈国。春秋时,因陈国内乱,陈公子完出奔齐,不欲称本国故号,遂改姓田,所以陈完又称田完,田陈一家由此始。陈完(田完)的后代田和夺取了齐的政权。齐本姜姓国,是姜子牙的后代。将育于姜,指陈完将在齐国生长发达。

“输我”二句:这二句的主语是梁敬帝。输,转送。神器,喻帝位。意谓梁敬帝把帝位转送给陈霸先。让王,指敬帝禅位后被封为江阴王。

“天地”二句:语本《易·系辞下》,意谓天地有生育万物之德,帝王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王位。圣人,指帝王。

“用无赖”二句:言由于梁武帝、元帝用人不当,致使大片国土为陈霸先所据有。无赖之子弟,指陈霸先。陈出身于平民百姓之中,世族出身的庾信看不起他,他杀死王僧辩,又夺了梁敬帝的王位,故称他无赖。举,全部。江东,指长江中下游一带。

“惜天下”二句:意谓可惜萧氏一家的天下,被陈氏篡夺了。东南之反气,《史记·吴王濞列传》:“高祖召濞相之,谓曰:‘若(你)状有反相。’心独悔,业已拜(拜吴王),因拊其背,告曰:‘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此以东南之反气喻指陈霸先。

“以鹑首”二句:意谓把鹑首分野的大片土地都给了西魏,难道是老天爷喝醉了吗?鹑首,星次名,从张宿十七度至轸宿十一度为鹑首。本为楚之分野,因秦缪公梦中朝见天帝时,天帝喝醉了酒,答应将鹑首分野之土,赐给秦国(见张衡《西京赋》)。江陵陷后,萧詧被西魏封为梁王,但只给了他座空城江陵,鹑首分野的襄阳、南郡、江夏、九江等大片土地,都被西魏据有。

天道回旋:古代认为天道与人事变化是周而复始的,回旋即周而复始之意。

生民预焉:老百姓也参与这种变化。喻后文庾家先居北方,后南渡,至庾信又回到北方,回旋了一周。

烈祖:对祖先的敬称。烈,功业显赫之意。此指庾信的八世祖庾滔。在西晋末,庾家始由河南新野,迁居江陵。

东川:疑指流经江陵的漳水(用谭正璧说)。

“洎余身”二句:言到我自身共经历了七代,又因遇时变而迁到北方(指长安)。洎(jì既),到,及。

提挈老幼:指携带家眷。案:庾信的老母及妻子儿女后来都随庾信入北朝。

关河累年:指居函谷关西和黄河附近已经多年了。

“死生”二句:言生死离别,无可告语。契阔,离别。

“况复”二句:言自己的至亲好友多已去世,惟独自己还岿然独存。灵光,指汉代的鲁灵光殿,西汉末,经过战乱之后,西京的未央、建章宫殿,都毁于战火,仅存鲁灵光殿(见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序》)。

“日穷”二句:言时间过得很快,一纪过去,新的一纪又开始了。纪,古代纪年的单位。有十年为一纪,一世为一纪等不同说法。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亦称一纪。

“逼迫”二句:言自己为环境逼迫,畏惧忧虑,忧愁循环无端,到了晚年仍然如此。

“践长乐”二句:言可以出入宫门,与富贵者往来。长乐,汉宫名。神皋,神圣的宫门。皋为最外的宫门。宣平,长安城东门第一门名宣平。贵里,贵族所居的里巷。

“渭水”二句:形容长安的繁华。天门,天宫之门。秦始皇曾造离宫于渭水南北,以象天宫(见郦道元《水经注·渭水注》)。地市,秦始皇陵曾设地市,人与鬼可以交易,买卖公平,不欺死人(见《三秦记》)。

“幕府”二句:言己在北周受到两代皇帝和诸王的礼遇。幕府,汉武帝曾在营幕中拜卫青为大将军。此处的大将军喻指北周的宇文毓(周明帝)、宇文邕(周武帝)、宇文逌(滕王),他们都曾被封过大将军。爱客,敬重宾客。丞相平津侯,汉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此喻晋国公宇文护,他曾任西魏的丞相。待士,礼待士人。公孙弘曾起宾馆,开东阁,以延士人。

“见钟鼎”二句:声己仕周,得与王公贵戚交游。钟鼎,古代铜器的总称,喻豪贵。金、张,指汉宣帝时代的金日磾(mì dī密堤)和张安世,他们两家六七代都做大官。故左思《咏史》诗言:“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弦歌,有弦乐器伴奏的歌曲。许、史,许,指汉宣帝许皇后家。史,指汉宣帝的祖母史良娣家。左思《咏史》诗:“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

“岂知”二句:借李广的典故,言己昔日曾是梁的右卫将军。灞陵夜猎,汉骁骑将军领属护军将军李广,贬为庶人后居蓝田南山,夜饮射猎,路过霸陵亭(在今陕西西安北),霸陵尉酒醉,不让他通过,人言“故李将军”。尉言“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见《史记·李将军列传》)。

“咸阳”二句:意谓思念家园的不只是留在长安的王子王孙,自己的乡关之思也同样迫切。咸阳布衣,战国时,楚顷襄王太子完在秦国作人质,顷襄王病,太子完欲归不得,乃作《思归歌》云:“洞庭兮木秋,涔阳兮草衰。去千乘之家国,作咸阳之布衣。”(见《怨录》)布衣,即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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