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国,金陵瓦解。余乃窜身荒谷,公私涂炭。华阳奔命,有去无归。中兴道销,穷于甲戌。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天道周星,物极不反。
傅燮之但悲身世,无处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凯之平生,并有著书,咸能自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丧乱,藐是流离,至于暮齿。《燕歌》远别,悲不自胜;楚老相逢,泣将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践秦庭;让东海之滨,遂餐周粟。下亭漂泊,皋桥羁旅。楚歌非取乐之方,鲁酒无忘忧之用。追为此赋,聊以记言,不无危苦之辞,惟以悲哀为主。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荆璧睨柱,受连城而见欺;载书横阶,捧珠盘而不定。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孙行人,留守西河之馆。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
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涯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怆伤心者矣!况复舟楫路穷,星汉非乘槎可上;风飙道阻,蓬莱无可到之期。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陆士衡闻而抚掌,是所甘心;张平子见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为族;经邦佐汉,用论道而当官。禀嵩、华之玉石,润河、洛之波澜,居负洛而重世,邑临河而宴安。
逮永嘉之艰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于墙壁,路交横于豺虎。值五马之南奔,逢三星之东聚。彼凌江而建国,始播迁于吾祖。分南阳而赐田,裂东岳而胙土。诛茅宋玉之宅,穿径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节。训子见于纯深,事君彰于义烈。新野有生祠之庙,河南有胡书之碣。
况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阶庭空谷,门巷蒲轮。移谈讲树,就简书筠,降生世德,载诞贞臣。文词高于甲观,楷模盛于漳滨。嗟有道而无凤,叹非时而有麟。既奸回之奰逆,终不悦于仁人。
王子滨洛之岁,兰成射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而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
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连茂苑于海陵,跨横塘于江浦。东门则鞭石成桥,南极则铸铜为柱。橘则园植万株,竹则家封千户。西赆浮玉,南琛没羽。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
五十年中,江表无事。王歙为和亲之侯,班超为定远之使。马武无预于甲兵,冯唐不论于将帅。岂知山岳闇然,江湖潜沸。渔阳有闾左戍卒,离石有将兵都尉。
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谈劫烬之灰飞,辨常星之夜落。地平鱼齿,城危兽角。卧刁斗于荥阳,绊龙媒于平乐。宰衡以干戈为儿戏,缙绅以清谈为庙略。乘渍水以胶船,驭奔驹以朽索。小人则将及水火,君子则方成猿鹤。敝箄不能救盐池之咸,阿胶不能止黄河之浊。
既而鲂鱼赪尾,四郊多垒。殿狎江鸥,宫鸣野雉。湛卢去国,艅艎失水。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矣!
彼奸逆之炽盛,久游魂而放命。大则有鲸有鲵,小则为枭为獍。负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烛之能调,岂璇玑之可正!
值天下之无为,尚有欲于羁縻,饮其琉璃之酒,赏其虎豹之皮。见胡柯于大夏,识鸟卵于条枝。豺牙密厉,虺毒潜吹。轻九鼎而欲问,闻三川而遂窥。
始则王子召戎,奸臣介胄。既官政而离逷,遂师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穷寇。出狄泉之苍鸟,起横江之困兽。地则石鼓鸣山,天则金精动宿。北阙龙吟,东陵麟斗。
尔乃桀黠横扇,冯陵畿甸。拥狼望于黄图,填卢山于赤县。青袍如草,白马如练。天子履端废朝,单于长围高宴。两观当戟,千门受箭。白虹贯日,苍鹰击殿。竟遭夏台之祸,终视尧城之变。官守无奔问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战。陶侃空装米船,顾荣虚摇羽扇。
将军死绥,路绝长围。烽随星落,书逐鸢飞。
遂乃韩分赵裂,鼓卧旗折;失群班马,迷轮乱辙;猛士婴城,谋臣卷舌。昆阳之战象走林,常山之阵蛇奔穴。五郡则兄弟相悲,三州则父子离别。护军慷慨,忠能死节,三世为将,终于此灭。
济阳忠壮,身参末将,兄弟三人,义声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丧。狄人归元,三军悽怆。尚书多算,守备是长。云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齐将之闭壁,无燕师之卧墙。大事去矣,人之云亡!
申子奋发,勇气咆勃,实总元戎,身先士卒。胄落鱼门,兵填马窟,屡犯通中,频遭刮骨。功业夭枉,身名埋没。
或以隼翼䳛披,虎威狐假。沾渍锋镝,脂膏原野。兵弱虏强,城孤气寡。闻鹤唳而心惊,听胡笳而泪下。拒神亭而亡戟,临横江而弃马。崩于巨鹿之沙,碎于长平之瓦。
于是桂林颠覆,长洲麋鹿。溃溃沸腾,茫茫墋黩。天地离阻,神人惨酷。晋、郑靡依,鲁、卫不睦。竞动天关,争回地轴。探雀鷇而未饱,待熊蹯而讵熟。乃有车侧郭门,筋悬庙屋。鬼同曹社之谋,人有秦庭之哭。
尔乃假刻玺于关塞,称使者之酬对。逢鄂坂之讥嫌,值耏门之征税。乘白马而不前,策青骡而转碍。吹落叶之扁舟,飘长风于上游。彼锯牙而钩爪,又循江而习流。排青龙之战舰,斗飞燕之船楼。张辽临于赤壁,王濬下于巴丘。乍风惊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声于黄盖,已先沉于杜侯。落帆黄鹤之浦,藏船鹦鹉之洲。路已分于湘、汉,星犹看于斗、牛。
若乃阴陵失路,钓台斜趣。望赤壁而沾衣,舣乌江而不渡。雷池栅浦,鹊陵焚戍。旅舍无烟,巢禽无树。谓荆、衡之杞梓,庶江、汉之可恃。淮海维扬,三千馀里。过漂渚而寄食,托芦中而渡水。届于七泽,滨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见殷忧之方始。本不达于危行,又无情于禄仕。谬掌卫于中军,滥尸丞于御史。
信生世等于龙门,辞亲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遗训,受成书之顾托。昔三世而无惭,今七叶而始落。泣风雨于《梁山》,惟枯鱼之衔索。入敧斜之小径,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芦苇之单衣。
于是西楚霸王,剑及繁阳。鏖兵金匮,校战玉堂。苍鹰赤雀,铁轴牙樯。沉白马而誓众,负黄龙而渡江。海潮迎舰,江萍送王。戎车屯于石城,戈船掩于淮、泗。诸侯则郑伯前驱,盟主则荀罃暮至。剖巢熏穴,奔魑走魅。埋长狄于驹门,斩蚩尤于中冀。燃腹为灯,饮头为器。直虹贯垒,长星属地。昔之虎踞龙盘,加以黄旗紫气,莫不随狐兔而窟穴,与风尘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临玄圃。月榭风台,池平树古。倚弓于玉女窗扉,系马于凤凰楼柱。仁寿之镜徒悬,茂陵之书空聚。
若夫立德立言,谟明寅亮。声超于系表,道高于河上。更不遇于浮丘,遂无言于师旷,以爱子而托人,知西陵而谁望!非无北阙之兵,犹有云台之仗。
司徒之表里经纶,狐偃之惟王实勤。横琱戈而对霸主,执金鼓而问贼臣。平吴之功,壮于杜元凯;王室是赖,深于温太真。始则地名全节,终则山称枉人。南阳校书,去之已远;上蔡逐猎,知之何晚!
镇北之负誉矜前,风飙凛然。水神遭箭,山灵见鞭。是以蛰熊伤马,浮蛟没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靖乱,大雪冤耻。去代邸而承基,迁唐郊而纂祀。反旧章于司隶,归馀风于正始。沉猜则方逞其欲,藏疾则自矜于己。天下之事没焉,诸侯之心摇矣!既而齐交北绝,秦患西起。况背关而怀楚,异端委而开吴。驱绿林之散卒,拒骊山之叛徒。营军梁溠,蒐乘巴渝。问诸淫昏之鬼,求诸厌劾之符。荆门遭廪延之戮,夏口滥逵泉之诛。蔑因亲以教爱,忍和乐于弯弧。既无谋于肉食,非所望于《论都》。未深思于五难,先自擅于二端。登阳城而避险,卧砥柱而求安。既言多于忌刻,实志勇而形残。但坐观于时变,本无情于急难。地惟黑子,城犹弹丸。其怨则黩,其盟则寒。岂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况以沴气朝浮,妖精夜陨。赤乌则三朝夹日,苍云则七重围轸。亡吴之岁既穷,入郢之年斯尽。
周含郑怒,楚结秦冤。有南风之不竞,值西邻之责言。俄而梯冲乱舞,冀马云屯。俴秦车于畅毂,沓汉鼓于雷门。下陈仓而连弩,渡临晋而横船。
虽复楚有七泽,人称三户,箭不丽于六麋,雷无惊于九虎。辞洞庭兮落木,去涔阳兮极浦。炽火兮焚旗,贞风兮害蛊。乃使玉轴扬灰,龙文折柱。下江馀城,长林故营。徒思拑马之秣,未见烧牛之兵。章曼枝以毂走,宫之奇以族行。河无冰而马渡,关未晓而鸡鸣。忠臣解骨,君子吞声。章华望祭之所,云梦伪游之地。荒谷缢于莫敖,冶父囚于群帅。硎谷折拉,鹰鹯批㩌。冤霜夏零,愤泉秋沸。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
水毒秦泾,山高赵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饥随蛰燕,暗逐流萤。秦中水黑,关上泥青。
于时瓦解冰泮,风飞电散。浑然千里,淄渑一乱。雪暗如沙,冰横似岸。逢赴洛之陆机,见离家之王粲。莫不闻陇水而掩泣,向关山而长叹。
况复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远,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忆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阳亭有离别之赋,临江王有愁思之歌。
别有飘飖武威,羁旅金微。班超生而望返,温序死而思归。李陵之双凫永去,苏武之一雁空飞。
若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祸始。虽借人之外力,实萧墙之内起。拨乱之主忽焉,中兴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见戮于犹子。荆山鹊飞而玉碎,随岸蛇生而珠死。鬼火乱于平林,殇魂游于新市。
梁故丰徙,楚实秦亡。不有所废,其何以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输我神器,居为让王。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用无赖之子弟,举江东而全弃。惜天下之一家,遭东南之反气。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生民预焉。余烈祖于西晋,始流播于东川。洎余身而七叶,又遭时而北迁。提挈老幼,关河累年;死生契阔,不可问天。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
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迫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渭水贯于天门,骊山回于地市。幕府大将军之爱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见钟鼎于金、张,闻弦歌于许、史。岂知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
“粤以”四句:追叙侯景之乱发生,梁都金陵土崩瓦解。粤,语首助词。戊辰之年,梁太清二年戊辰(548)。建亥之月,指农历十月。侯景谋反始于太清二年八月,十月兵临金陵城下。大盗,指侯景。移国,犹篡国。
窜身荒谷:逃奔于楚地。侯景之乱,信从金陵逃至江陵。《左传》杜预注:“荒谷,楚地。”
华阳:指华山之南。奔命:指庾信承圣三年(554)奉命出使西魏,会西魏以十万大军犯江陵,江陵陷落后,庾信羁留北朝,从此再无机会回到南朝去,故言“有去无归”。
都亭:都城内的亭子。《晋书·罗宪传》:魏伐蜀时,罗宪守永安,及成都败,知刘禅已降,乃率所部人马到都亭哭了三日。
囚于别馆:言亡国的使臣,不能在使者的正馆居住,却被囚禁在正馆的旁舍。
“天道”二句:言梁亡不能复国,不合乎天道与物极必反的常理。周星,即岁星,它十二年绕天一周。物极不反,反用“物极必反”的成语。
袁安:东汉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官司徒,有政绩,因鉴于皇帝幼弱,外戚擅权,每和公卿们谈及国家大事,总是感叹流泪(见《后汉书·袁安传》)。
桓君山:即桓谭,字君山,东汉哲学家,著有《新论》二十九篇。志事:指其著述。
潘岳:字安仁,西晋文学家。文采:指其著作。家风:家世风范。潘岳有《家风诗》,“述家风”指此而言。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其所作《文赋》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又有《祖德赋》、《述先赋》等。六朝时在文章中称述自己的家风世德是一种时尚。
藐是流离:长远地流离失所。藐,通“邈”,遥远。一本“藐是”作“狼狈”,于义较优。
让东海之滨:指逃仕。《庄子·让王篇》: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不接受,于是夫负妻戴(用头戴东西),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
下亭飘泊:《后汉书·独行传》载:孔嵩被征召,去京城,道宿下亭,马被盗窃。庾信用此典喻自己的漂泊生活。
皋桥羁旅:皋桥在苏州阊门内,为东汉大家皋伯通宅第所在。东汉的梁鸿,因作《五噫诗》,得罪皇帝,亡命江湖,曾漂泊至吴,依皋廊庑下,靠为人舂米过活。事见《后汉书》梁鸿本传。庾信以此喻己之羁旅生活。
楚歌:《史记·项羽本纪》:“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后以楚歌为思乡流泪之歌,故说它“非取乐之方”。
“追为”四句:因此赋多追忆往事,故称追。古代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赋中所记,多为梁朝兴亡的历史事实,故称“记言”。因赋题为《哀江南》,以抒写悲哀为主,故不可能没有危苦之辞。危苦,危惧与痛苦。
人间何世:《庄子》有《人间世》篇,写人和世的互相代谢,喻世故多变。
“壮士”二句:用荆轲刺秦王事。太子丹为荆轲易水饯别,荆轲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庾信借此,言自己出使西魏,像荆轲入秦一样,从此一去不回。
申包胥:《左传·定公四年》:楚昭王十五年,吴伐楚,陷郢都(今湖北江陵北)。楚申包胥入秦求救,哭于秦庭达七日七夜,秦王感动,终于发兵救楚。庾信以此喻己不能像申包胥那样乞师救梁。
“蔡威公”二句:蔡威公,春秋时下蔡(今安徽凤台)威公数谏其君而不被采纳,知国之将亡,乃闭门而哭三日三夜,泣尽继之以血。事见刘向《说苑》。此典喻己对于梁亡万分悲痛。
“孙策”二句:言三国时的吴主孙策,用了不到一旅(五百人)的兵力,开创了东吴的基业,形成魏蜀吴三分天下的局面。
“项籍”二句:言项羽只用了八千江东子弟,族灭强秦,建立了霸主之业。
“江淮”二句:言长江、淮河起不了天然险阻的作用。冈亭、壁垒等军事设施,也起不到屏障作用。
头会(kuǎi块上声)箕敛者:语出《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指按人头征税、用畚箕来敛取钱财的低级官吏。
锄耰(yōu优)棘矜:语出贾谊《过秦论》:“锄耰棘矜,不敌于鉤戟长铩也。”此指用农具和荆条做武器的人。
因利乘便:指借机而起。案:以上四句,实指平民出身的陈霸先等人,乘梁朝衰败之机,扩大了自己的势力,最后终于取梁而代之。士族出身的庾信,看不起陈霸先,故有此说。
将非:犹言莫非。江表王气:指南朝统治者的气数。王气为天子之气,迷信说法认为金陵有天子之气,当出天子。
三百年:从孙权建都建业(今南京),经东晋、宋、齐,至梁敬帝禅位于陈霸先,历时三百年左右。
“是知”二句:以秦之灭喻梁亡。并吞六合,指统一天下。六合,指上下四方。轵(zhǐ止)道之灾:轵道即轵道亭,在今咸阳市东北。秦王子婴在此投降了刘邦。
“况复”二句:言无路可走。星汉,指天河。乘槎,用张华《博物志》典:旧说天河与海相通,乘木筏渡海,可达天河。
“风飙”二句:言由于暴风的阻击,仙山蓬莱,是根本无法到达的。
“穷者”二句:以饥者歌食,劳者歌事,说明己之作赋是有为而发,不是无病呻吟。
张平子:即东汉的张衡。班固作《两都赋》,张衡批评它失之鄙陋,乃另作《二京赋》。
“我之”二句:言我祖先受命于周朝,任掌庾大夫(管理谷仓),由此而姓庾,因累世之功而成世族。
“禀嵩”二句:言庾氏禀受了山川的灵气。嵩,指中岳嵩山,华,指西岳华山。润,浸润。河、洛,黄河与洛水。庾信的祖先在迁居河南新野之前居住在鄢陵(今属河南),其地近嵩、华,临河、洛,故如此说。
居:居地。负洛:背负洛阳,即洛阳在北,居地鄢陵在洛阳南。重世:犹言累代,多世。
邑临河而宴安:倪璠注:“言重世之后,邑居新野,又临河也。临河,又临淯水也。”宴安,犹平安,安居乐业。
逮:及至。永嘉:晋怀帝的年号。西晋末,怀帝、愍帝先后遇害,刘聪、刘曜屡次起兵,时代艰虞与下句“中原乏主”指此。
枕倚于墙壁:指人民无家可归,头枕身靠路边的断墙破壁之下露宿。
播迁:流离迁徙。吾祖:指庾信的八世祖庾滔,他曾随晋室南渡,官散骑常侍。其家由新野迁居江陵。
“分南阳”二句:言庾滔被晋封为遂昌侯,并赐给土地。胙土,帝王以土地赐封功臣,酬其勋绩,谓之胙土。南阳,与东岳对偶成文,泛指封地。
诛茅:砍茅草,指整修宅第。宋玉之宅:宋玉的故居,在江陵城北三里,庾信的八世祖庾滔始居于此,侯景之乱时,庾信的父亲庾肩吾逃难至此,不久死于此,庾信也在此住过一段时间。
穿径:指修道路。临江之府:指江陵。因项羽曾封楚怀王的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故称江陵为临江之府。
水木交运:指宋、齐的更替。宋以水德王,齐以木德王,宋亡而齐兴,即为水木交运。
“训子”二句:言庾家向来以纯孝深忠教育子孙,所以在服侍君王方面能以大义彰显于世。
“降生”二句:言其父庾肩吾降生于世德之家,是位忠臣。载诞,犹降生。载为语助词。
奸回:奸邪。指侯景部将宋子仙。奰(bì必)逆:蓄愤做叛逆之事。
仁人:指庾肩吾。案宋子仙攻取会稽时俘获庾肩吾,本想杀他,因看到庾肩吾很有文才,便释放了他,并给他官做,后来,肩吾偷偷跑回江陵。
“既倾蠡”二句:犹言以蠡测海,以管窥天,比喻目光短浅,为自谦之词。
解悬于通籍:记姓名年龄于二尺长的竹片上,悬挂宫门,出入宫门时解下来核对。《北史·庾信传》:“父子在东宫,也入禁闼,恩礼莫与比隆。”可与此句互参。
崇文而会武:侯景之乱前夕,庾信既为东宫学士,又领直春宫兵马,故言。崇文,本为观名,魏明帝曾设崇文观,征召善为文者到观中工作。
笠毂:古时兵车无盖,位尊者则车旁有人执笠,依车毂而立,以御寒暑。又说是兵车上的覆盖之器,毂之盖如笠,用以蔽毂上,以预防流矢。前说见《左传·宣公十四年》杜预注,后说见同书服虔疏。
兰池:汉宫名,在渭城(今陕西咸阳东北),为接受诏命之处。典午:典即掌管。午为马。典午即掌管兵马之事。
江汉之君:指湘东王萧绎,湘东郡旧属楚地,故以江汉之君称之。大同八年(542),安城郡人刘敬躬造反,梁武帝命庾信与湘东王讨论中流水战问题。刘敬躬闻说庾信的名声,遂即不战而逃。
拭玉:文名显扬。西河之主:西河乃故魏地,西河之主指东魏之君。庾信于大同十一年(545)曾出使东魏,文章辞令盛为邺下(东魏都邺下)所称。
“于时”二句:写升平景象。于时,指侯景之乱前。池台钟鼓,池苑楼台钟鼓之声相闻。
邹鲁:孔子为鲁人,孟子为邹人,邹鲁指文教兴盛之地,喻梁之文学事业兴盛。
茂苑:茂密的林苑。海陵:在江苏泰州。此指梁武帝天监四年(505)曾建筑建兴苑。
横塘:在今南京市南郊。江浦:长江的津口,此指天监九年梁武帝缘秦淮河筑塘事。
“吴歈”二句:言吴、越一带的歌曲,荆楚之地的乐舞,在梁经常演奏,一片歌舞升平景象。歈(yú俞),歌唱。艳,本指乐曲的引子,这里指歌辞,即艳歌。
“五十”二句:梁建国于公元502年,至侯景之乱(549),计四十七年,言“五十”乃举其成数,这段时间梁朝较安定,故言江表无事。
“王歙”二句:意谓梁朝十分强盛,这一段时间南北通好,没有战争。王歙(xī西),王昭君之侄,曾出使匈奴多次,封和亲侯。班超,东汉名将,曾出使西域三十六国,封定远侯。
“岂知”二句:喻梁代潜伏着战乱危机。山岳与后文之“江湖”,喻国家。闇然,昏昧不明,指朝政。潜沸,潜伏着危机。沸,本指水之沸腾,喻战乱。
天子:指梁武帝萧衍。删诗书:指梁武帝所著《毛诗答问》、《尚书大义》等。
设重云之讲:梁武帝曾在重云殿讲学,名僧、硕学等听众常达万人。
“地平”二句:言鱼齿之下一片平地,毫不设防,城墙坏了,亦不修缮。盖言梁武帝不讲武备之患。鱼齿,山名,在今河南宝丰东南。兽角,喻城墙。
刁斗:古代行军用具,白天当锅用,晚上敲击报警用。荥阳:地名,在河南省。
“宰衡”二句:言大臣和众官把用兵当成儿戏,把谈玄当成朝廷的策略。宰衡,宰相,此指大臣。缙绅,做官之人。
“小人”二句:言侯景之乱一发生,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文官武将离开人世,化为异物。《太平御览》卷七十四引晋葛洪《抱朴子·释滞》:“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小人为虫为沙。”
鲂(fáng房)鱼赪(chēng撑)尾:《诗·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毁。”鲂鱼,即鳊鱼,体扁,头尾尖小,颜色青白。赪,赤色。此句喻国家将亡。
“殿狎”二句:水鸟在殿上狎戏,野鸡在宫中鸣叫。古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
湛卢:宝剑名。《越绝书·外传》:“楚昭王卧而得湛卢之剑于床,问于风胡子。对曰:‘人君有逆理之谋,其剑即出。今吴王无道,杀君谋楚,故湛卢去国。’”
游魂:喻侯景。侯景本在东魏高欢部下,高欢死后,侯景据河南反对高欢的继承人高澄,被高澄击败,投降了西魏,后又降梁,太清二年又叛梁。因其反复无常,归属不定,故以游魂称之。放命:旅浪无归的生命。
“大则”二句:鲸鲵性猛而吞食小鱼。喻欺凌弱小之人。枭(xiāo消)、獍(jìng竟),传说中的恶鸟、凶兽,枭食母,獍食父,此处用以喻残暴而无人性的侯景。
“负其”二句:言侯景仗着他吃牛羊肉所长的力气,放纵他那逐水草而居的野性。
“非玉烛”二句:言侯景的凶残本性是不能调正的。玉烛,指春夏秋冬四季调和之气,如玉之润,如烛之明。《尔雅·释天》:“四时和,谓之玉烛。”璇玑,古代观测天文的仪器,即后代的浑天仪。
“值天下”二句:喻招降侯景。梁武帝笃信佛教,主张清净无为,又有意笼络人才。羁縻,笼络,怀柔。
“饮其”二句:言梁武帝和侯景一起饮酒,并赏侯景以虎豹之皮。虎豹之皮,是古代用于和解的礼物。
“见胡柯”二句:写侯景向武帝贡献异方之物。胡柯,一本作“胡桐”,即海棠果。大夏,汉西域国名。鸟卵,指鸵鸟蛋。条枝,汉西域国名。《汉书·西域传上》:“(条支)有大鸟,卵如瓮。”
“豺牙”二句:言侯景暗中蓄谋叛乱。密厉,秘密磨砺。虺(huǐ毁)毒,蝮蛇的毒液。潜吹,暗中喷吐。
“始则”二句:写临贺王萧宏之子萧正德勾结侯景,梁武帝不知其情,反拜他为平北将军,令其守朱雀航,以致开门揖寇。召戎,把外寇引入。奸臣,指萧正德。介胄,同甲胄,此指用他为平北将军事。
横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南(对岸为采石矶),太清二年,侯景由此渡江。困兽:指侯景。
石鼓鸣山:是兵灾之兆。郭璞《山海经注》:“今邺西北有鼓山,山下有石,象鼓,县(悬)着山旁,鸣则有军事。”
金精动宿:金星进入昴宿,为兵灾之象。石氏《星经》云:“昴者,西方白虎之宿,太白者,金之精。太白入昴,金虎相薄,主有兵乱。”
“北阙”二句:言梁之不祥之兆。北阙,北宫门。东陵,梁武帝之父文帝的陵墓。龙吟、麟斗,不祥之兆。《博物志》:“麒麟斗而日月食。”
桀黠(xiá霞):凶暴狡诈。横扇:大扇威虐,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指侯景入城后大肆杀人放火。
冯(píng凭)陵:同“凭陵”,侵陵,进逼。畿甸:京城及京郊地区。
“青袍”二句:写侯景叛军的服色。梁武帝大同中童谣云:“青丝白马寿阳来。”侯景围台城(梁之皇城)时,军士全着青袍,所乘白马以青丝为辔,以应童谣。练,白色的丝织品。
天子:指梁武帝。履端:此指一年的开始,实指太清三年的正月。废朝:不能按时设朝。
单于:本为匈奴首领,此喻侯景。长围高宴:指侯景一面用重兵围困台城,一面在东宫饮酒作乐。
“两观”二句:言宫门的双阙和宫殿的千门万户,都受到枪戟和弓箭的袭击。
官守:指居官守职的人。奔问:即奔国家之急难。当时不少官僚坐观时变,又互相猜忌,号令不一,故言无奔问之人。
干戚:盾斧,为兵器。非平戎之战:言军队起不了平定叛乱的作用。戎,指侯景。
陶侃:晋代名将,屡平叛乱。此以陶侃喻王琳。太清二年,王琳奉命献米万石,未至而建康已陷,乃沉米于江,轻舟还荆(见《南史·王琳传》)。王琳献米未成功,故说“空装”。
“将军”二句:言梁的将军们不少死于败军之中,京都与外援之兵被阻断。绥(suí随),退军,败军。长围,合围以困敌。指侯景把都城团团包围,内外隔绝,以致援兵不能入救。
烽随星落:言举烽报警未起作用。太清三年三月朔,宫城内曾举烽鼓噪求救,羊雅仁等急赴国难,未能成功。烽火随着星星一起消失了。
书逐鸢(yuān冤)飞:侯景围台城时,萧纲(后为简文帝)放出纸鸢(犹风筝),上系书信,告急于外,被侯景军射落。
韩分赵裂:以战国时韩国与赵国的分土事秦,喻梁之各路援军,因号令不一而四分五裂。
“五郡”二句:言侯景攻城时,武帝诸子萧绎、萧纶、萧纪等的援兵在外,父子兄弟之间既不能相见,也不能相救援。五郡,指湘东、邵陵、庐陵、武陵、南康。三州,当指荆州、益州、郢州,各郡王和州刺史都是梁宗室子弟。
主辱臣死:语出《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范蠡)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臣劳,主辱臣死。’”
名存身丧:指江子一兄弟死后受梁的封谥,名垂千古。江子一谥“义子”,子四谥“毅子”,子五谥“烈子”。
狄人归元:狄人喻侯景军。归元,送还尸首。《江子一传》:“贼义子一之勇,归之,面如生。”
有齐将之闭壁:战国时,燕攻齐,齐将田单据即墨城(今属山东)闭壁固守,数年不下(见《史记·田单列传》)。此以田单喻羊侃。
燕师之卧墙:崔鸿《十六国春秋》:后燕慕容宝率师攻北魏,军败于参合(今山西阳高北),死六万人,后慕容垂过参合,见积尸如山,惭愧得以至吐血而病,乃带病筑燕昌城而还。这里喻羊侃病死城内,无燕师筑墙之幸。
“大事”二句:言羊侃死后,台城陷落,大势已去。云亡,云为语助词。
“功业”二句:言柳仲礼功业半途而废,身与名俱灭。柳仲礼自负伤之后,不复言战,常置酒高会,毒掠百姓,污辱妃主,后来终于投降了侯景。夭枉,比喻事情中途失败。
虎威狐假:即狐假虎威。《南史·侯景传》云:景与入援诸军战,诸军失败,邵陵王纶奔京口,景逼着被俘的西丰公大春、广陵令霍俊等至城下,高喊:“已擒邵陵王。”两句所言指此。
“沾渍”二句:写战争流血牺牲之重。沾渍,沾染。锋镝,刀刃与箭镞。脂膏原野,膏血涂洒在原野上。
“闻鹤唳”二句:用晋淝水之战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典故,写梁军对战争的恐惧心理。
“天地”二句:写梁君臣蒙难,上下一齐遭殃。离阻,分崩离析。神人惨酷,神与人都惨遭迫害。
“晋、郑”二句:写梁宗室子弟在国难当头之际,不急于讨贼,反而互相猜忌。晋、郑、鲁、卫都是周朝分封的同姓诸侯国。喻梁宗室子弟。
地轴:古代不科学的说法,认为地有三千六百轴(见《河图括地象》)。地轴急剧回转,则大地震动不安。
“尔乃”二句:言己逃往江陵的途中,假称奉皇帝之命,混过了关塞,又谎称奉使西行,应付过检查盘问,得以到达江陵。
耏(ér而)门:春秋宋国的关门。宋武公时,因耏班救宋立了大功,武公将关门赏耏班,准他在关门征税(见《左传·文公十一年》)。此喻沿途还受到关门税吏的勒索。
“乘白马”二句:言逃难途中乘白马怕目标显著,难以前进,改乘青骡,但还是遇到阻碍。
“吹落叶”二句:言西行时陆路不通便改乘船,扁舟一叶,漂泊而上,犹如乘长风破万里浪。
锯牙而钩爪:形容侯景的爪牙如锯如钩,十分厉害。当指宋子仙袭郢州事。
习流:指习于水战。大宝二年(551),侯景部将宋子仙袭陷郢州(今武昌),又率爪牙溯流西进,号称二十万大军,联旗至于千里。
张辽:三国魏征东将军。此以张辽喻梁大都督、征东将军王僧辩,他曾奉命讨伐侯景,驻守巴陵。
王濬:西晋时的益州刺史,曾奉命率水师伐吴。此以王濬喻梁平北将军胡僧佑,他曾率军至巴丘(即巴陵,今湖南岳阳)增援王僧辩。
箭重:指中箭之多。案:侯景攻荆州不下,又纵火舰烧梁栅,因风不利而自焚,遂为王僧辩、胡僧佑所败,景战舰中箭者甚多,于是速回建康。
“落帆”二句:言己曾在武昌黄鹤楼附近之津口稍事停留,又在附近的鹦鹉洲隐藏自己的船只。
“路已”二句:言己自武昌乘船西上,湘水在其南,汉水在其北,已分辨得十分清楚。但回头看位当牛、斗星分野的建康,已经很远了。
“若乃”二句:言侯景败逃。阴陵失路,楚汉相争时,项羽败后逃跑,曾迷路于阴陵(今安徽和县)。钓台斜趣,钓台在湖北武昌。斜趣,落荒逃走。趣同“趋”。
“望赤壁”二句:写侯景败后的狼狈。舣,停船靠岸。乌江,在今安徽和县东北,项羽失败后不肯过江,曾自刎于此。
“雷池”二句:写侯景败后的军事残迹。雷池,在安徽望江县南,今名杨溪河。栅浦,在水边筑的寨栅。鹊陵,在今安徽铜陵鹊头山一带,沿江称鹊岸。春秋时,吴败楚于此。焚戍,焚烧的戍所和营房。
“旅舍”二句:写沿途所见的荒凉景象。《南史·侯景传》云:“百姓流亡,死者涂地……于是千里绝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可与此互参。
“谓荆”二句:言湘东王萧绎实为可依靠的优秀之才,故对他寄有很大的希望。荆、衡,指荆州与衡阳,与后文之“江、汉”皆为楚地。杞梓,两种优质木材,借指优秀人才。可恃,可以依靠。
“淮海”二句:言从建康逃至江陵,途经三千馀里。《尚书·禹贡》:“淮海惟扬州。”淮海维扬,语出此。
“届于”二句:写途中曾遇到很多危难,几乎丧命。届,到达。七泽,泛指荆州楚境的诸湖泊。谢朓《辞随王笺》:“西浮七泽。”《文选》吕向注:“七泽,荆州楚境。”滨于十死,即多次临近死亡的边缘。滨,临近。
“本不”二句:言自己本来就不懂得高峻的行为,又无心做官。危行,正直高峻的行为。
信:庾信自指。龙门:在今陕西韩城东,司马迁生于此,此以龙门喻司马迁。
辞亲:此指与父亲送终。司马迁之父司马谈卒于周南(今河南洛阳),地处黄河、洛水之间。庾信之父庾肩吾卒于江陵,在长江、汉水之间。庾信认为他们父子与司马迁父子身世遭际有相似之处。
欹斜:弯弯曲曲。蓬藋(diào掉):蓬蒿藜藋等野生小草。荒扉:被荒草掩盖的门户。
剑及繁阳:兵力达于繁阳(在今河南临颍西北之繁阳亭)。此指梁元帝于承圣元年(552)驰檄讨伐侯景,江州刺史王僧辩与始兴太守陈霸先会师白茅湾(今江西湖口北),军事上颇有起色,不久,侯景之乱被平定。
“鏖兵”二句:暗写元帝在皇宫中与大臣们筹划讨景战争。鏖兵,本指苦战。此指研究用兵之策。金匮,即金匮石室,古代保存书契之所。校战,犹鏖兵。玉堂,汉宫殿名,借喻梁宫殿。
“苍鹰”二句:形容梁水军之盛。苍鹰、赤雀,皆为战舰名。铁轴、牙樯,以铁做桨,以象牙做帆柱。
“沉白马”二句:写王僧辩与陈霸先等誓师渡江。古代出兵,以杀马沥血为誓,沉白马与此同。负黄龙而渡江,《吴越春秋》:“禹南巡渡江,黄龙负舟。”
“戎车”二句:言陈霸先于石头城筑栅攻侯景,王僧辩督率诸军乘潮入淮。事在承圣二年。戎车,兵车。石城,石头城,即建康。戈船,载干戈的船,即战船。淮、泗,淮河,泗水。泛指江北地区。
“剖巢”二句:言侯景盘踞的建康被梁将王僧辩、陈霸先收复,侯景败后东逃。魑、魅,喻侯景等。
“直虹”二句:写侯景被消灭前的天象征兆,这是一种迷信说法。前句天象主流血,后句主大将阵亡。
虎踞龙盘:形容建康地形险要。诸葛亮曾说:“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见《太平御览》卷一五六引晋张勃《吴录》)
“莫不”二句:言昔日龙盘虎踞的金陵如今已成狐兔的巢穴,战争的风尘使它变得疮痍满目。殄(tiǎn忝)瘁,病,困苦。
“倚弓”二句:言宫女的窗前挂着弓,宫殿的门柱前拴着马,形容战争已波及宫廷。凤凰楼,西晋宫阙名,在洛阳,此喻梁宫阙。
“以爱子”二句:台城陷落,简文帝将幼子萧大圜送至湘东王萧绎处抚养,是爱子托人。西陵谁望,曹操死葬西陵,《遗令》云:“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谁望,指简文帝死后,没有人去凭吊他的坟墓。
“非无”二句:言侯景陷建康城时,宫中尚有一定的兵力,可以对付侯景,可惜未发挥作用。北阙,宫殿的北门。云台,宫中高台。仗,指兵力。
狐偃:春秋晋大夫,周襄王出奔,他曾劝晋文公帮助周襄王恢复其天子的名位,并告诉晋文公说:“求诸侯莫如勤王。”(见《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此喻王僧辩勤王的功绩如同狐偃。
金鼓:军乐器,击鼓则进,鸣金则退。问:问罪,讨伐。贼臣:指侯景。以上二句省略的主语是王僧辩。
枉人:山名。在今河南浚县西北。传说纣王杀比干于此。这两句的地名,用其字面意义,意谓王僧辩忠于梁室,是全节之人。但后来被陈霸先杀害,其子王㩻也一起遇害,终为枉死之人。
“南阳”二句:喻王僧辩灭侯景,功成后被杀。春秋时,越大夫文种助越王句践灭吴有功,后句践听信谗言,赐文种剑令其自杀,文种叹曰:“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见《吴越春秋》)
镇北:指镇守江北的扬州刺史、邵陵王萧纶。负誉矜前:仗着名望高,在人前骄傲自矜。
风飙凛然:威风凛凛。指萧纶曾率西丰公萧大春等自京口直逼钟山,大败侯景于敬爱寺下。后又为侯景所败,其誉不终(见《侯景传》)。
蛰熊伤马:《隋书·五行志》:萧纶将兵接台城,至钟山。有蛰熊啮纶所乘马。此言萧纶不为神祐。
浮蛟没船:《南史·邵陵王传》:“纶讨景,发白下,中江而浪起,有物荡舟将覆,识者尤异之。……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死者十一二。”
“才子”二句:谓武帝的八个儿子,互相猜忌,都没有享其天年。并命,同命运。
“沉猜”二句:写梁元帝性猜忌、骄矜,肆欲自专。沉猜,阴沉猜忌,指梁元帝。藏疾,梁元帝眇一目,故言。藏疾,犹隐疾。
“天下”二句:言由于元帝自高自大不能容人,使梁室不能中兴,沉没了国家大事,也动摇了诸侯报国之心,以致众叛亲离。
秦患西起:秦指西魏,西魏都长安,长安为古代三秦之地,故以西魏比秦。秦患,指承圣三年,西魏以大军十万犯江陵事。
“营军”二句:言梁元帝自楚攻击在蜀的萧纪。营军,驻军。梁溠,筑桥于溠水(在今湖北随州西北)之上。蒐(sōu搜)乘,检阅军队。巴渝,泛指今四川、重庆一带。
淫昏之鬼:语本《左传·僖公十九年》,此喻元帝向鬼神求问镇压萧纪的方术。
厌劾之符:即迷信的魇魔法。梁元帝曾令方士在木版上画萧纪像,用钉子钉其肢体,以为魇魔。
“既无谋”二句:言梁元帝不听众官吏的劝告,不愿迁都还建康。肉食,指做官者。《论都》,东汉杜笃有《论都赋》,谓关中表里山河,乃先帝旧业,劝光武帝勿以洛阳为都。
五难:掌握政权的五种难处。即“有宠无人”“有人无主”,“有主而无谋”,“有谋而无民”,“有民而无德”(见《左传·昭公十三年》)。
二端:一作“三端”,即文士笔端,勇士锋端,辩士舌端。此三端君子所避(见《韩诗外传》)。元帝却自以为擅此三端。
阳城:山名,在河南登封境内,古时认为是险要之地。见《左传·昭公四年》。
砥柱:山名,在黄河三门峡一段的中流,古称险地。此以阳城、砥柱比喻江陵。元帝居于险地(江陵),却自认为很安全。
“既言多”二句:言元帝生性猜忌,言多刻薄,实为好勇而有生理缺陷之人。形残,指元帝自幼瞎一眼。
“但坐观”二句:言侯景作乱京城告急时,元帝当时按兵不动,坐视时局变化,对国家之急难无动于衷。
“地惟”二句:言梁的版图压缩到仅有黑痣那么大,城郭只有弹丸那么大。
“其怨”二句:言梁元帝结下的怨仇越来越多,又不讲信用,使结盟者感到心寒。黩,多。
“况以”二句:写元帝时灾异现象屡见发生。沴(lì历)气,灾异之气。妖精夜陨,夜间有妖星陨落。
周含郑怒:春秋时,周襄王含怒于郑,欲以狄伐郑(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此喻梁元帝攻灭其侄萧誉,萧誉之弟萧詧(chá察)对元帝心含怨怒,会西魏以大军十万犯江陵,萧詧从襄阳出兵策应西魏大军。
楚结秦冤:楚,喻在江陵的梁元帝王朝。秦,喻指在长安的西魏政权。承圣三年(554)三月,西魏侍中宇文仁恕出使江陵,梁元帝接待不周,西魏以此为口舌,事过半年,西魏便以大军十万犯江陵。
“俄而”二句:写西魏大军攻江陵。俄而,忽然。梯冲,乘梯攻城。冀马,北地所产之马。云屯,喻兵马之盛,如云之囤积。
“辞洞庭”二句:上句言己于承圣三年秋奉命使魏,下句写江陵之乱时,作者在长安遥望故国。涔阳,地名,即涔阳渚,在湖北江陵附近。极浦,极远的岸边。
玉轴扬灰:图书被烧为灰烬。玉轴,指以玉做成的图书卷轴。案:西魏将入江陵之时,梁元帝曾焚烧藏书十四万卷,并用宝剑砍断柱子说:“读万卷书,尚有今日!”
“章华”二句:喻江陵陷后,西魏大肆屠杀梁之臣民。章华,指楚国的章华台,此喻梁宫苑。言江陵陷落梁宫变成祭祀山川的地方。云梦伪游,汉刘邦曾伪游云梦泽(在今湖北南部),以诱捕韩信(见《汉书·陈平传》)。
“十里”二句:古代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亭为供行人食宿之所。此谓江陵至长安长亭短亭相连,悠悠数千里。
“秦中”二句:写江南之人眼中所见的异地景色。秦中,今陕西关中一带。《书·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雍州,古秦地。泥青,指青泥城,在陕西蓝田。
瓦解冰泮(pàn叛):言兵败之象,如瓦之解(裂),如冰之泮(溶解,分离)。
“雪暗”二句:雪色暗淡如同沙尘,冰块横陈,如同河岸。二句写被俘者经受的冰雪严寒之苦。
“况复”二句:喻夫妻(被俘者)远离。交河,地名,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青波,一作“清波”,在今河南新蔡,古属楚地。
“别有”二句:言己羁留北朝,家山万里,就像到了遥远的武威与金微。武威,在今甘肃武威。金微,山名,即今新疆阿尔泰山。
“若江陵”二句:言江陵陷落,是梁失国的兆端。中否(zhòng pǐ众匹),遭受厄运。指承圣三年江陵陷落。金陵之祸,此指陈霸先代梁自立,从此梁亡。
“虽借人”二句:言江陵之败,虽然来自西魏入侵,但实际来自内部,是祸起萧墙。案:此指萧詧反戈内向,与西魏里应外合。
拨乱之主:拨乱反正的君主,实指梁元帝。因他平定了侯景之乱。忽焉:迅速地被消灭了。
中兴之宗:亦指元帝。不祀:子嗣灭绝。指元帝太子元良(原名萧方矩)及另一子萧方略皆被害。萧方智(元帝子)虽被陈霸先立为敬帝,但两年后即被废掉,不到一年,便死去,年仅十六岁。
“伯兮”二句:言梁元帝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他侄子手中。伯、叔,犹言伯仲,指太子元良及始安王萧方略兄弟。犹子,指侄儿。萧詧为梁元帝的侄子。
“鬼火”二句:言江陵一带到处是磷磷鬼火和死者的灵魂在游荡。平林,在湖北随县东北。新市,在湖北京山东北。
梁故丰徙:战国时,魏国由于受强秦的逼迫,一再迁都。先由安邑(今山西运城)迁至大梁(河南开封),后又由大梁迁都丰(今江苏丰县)。此喻梁元帝自建康迁都至江陵。
“不有”二句:意谓改朝换代,是自然之理。事物有废必有兴。语本《左传·僖公十年》:“不有废也,君何以兴。”
“输我”二句:这二句的主语是梁敬帝。输,转送。神器,喻帝位。意谓梁敬帝把帝位转送给陈霸先。让王,指敬帝禅位后被封为江阴王。
“天地”二句:语本《易·系辞下》,意谓天地有生育万物之德,帝王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王位。圣人,指帝王。
天道回旋:古代认为天道与人事变化是周而复始的,回旋即周而复始之意。
生民预焉:老百姓也参与这种变化。喻后文庾家先居北方,后南渡,至庾信又回到北方,回旋了一周。
烈祖:对祖先的敬称。烈,功业显赫之意。此指庾信的八世祖庾滔。在西晋末,庾家始由河南新野,迁居江陵。
“洎余身”二句:言到我自身共经历了七代,又因遇时变而迁到北方(指长安)。洎(jì既),到,及。
提挈老幼:指携带家眷。案:庾信的老母及妻子儿女后来都随庾信入北朝。
“况复”二句:言自己的至亲好友多已去世,惟独自己还岿然独存。灵光,指汉代的鲁灵光殿,西汉末,经过战乱之后,西京的未央、建章宫殿,都毁于战火,仅存鲁灵光殿(见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序》)。
“日穷”二句:言时间过得很快,一纪过去,新的一纪又开始了。纪,古代纪年的单位。有十年为一纪,一世为一纪等不同说法。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亦称一纪。
“逼迫”二句:言自己为环境逼迫,畏惧忧虑,忧愁循环无端,到了晚年仍然如此。
“践长乐”二句:言可以出入宫门,与富贵者往来。长乐,汉宫名。神皋,神圣的宫门。皋为最外的宫门。宣平,长安城东门第一门名宣平。贵里,贵族所居的里巷。
“渭水”二句:形容长安的繁华。天门,天宫之门。秦始皇曾造离宫于渭水南北,以象天宫(见郦道元《水经注·渭水注》)。地市,秦始皇陵曾设地市,人与鬼可以交易,买卖公平,不欺死人(见《三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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